第4章 恶犬欺人

领路的那个老兵将云楚辞和另外几个面如死灰的新兵带到营区最角落的一排破帐篷前，便不耐烦地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自己找地方住下，明天卯时去伙房报道，要是敢迟到，就等着挨军棍吧。”
他的声音消失在阴冷的雨幕中，只留下几人站在泥泞里，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乎不能称之为住所的破烂帐篷。
三天过去了。
阴雨连绵不绝，整个先锋营都笼罩在一股潮湿、腐烂和绝望的气息之中。
空地上，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在泥泞中缓缓蠕动。新兵们瑟缩着身子，脸上带着麻木与饥饿交织的神情，等待着每日唯一的一顿“正餐”。
队伍中段，一个身形格外单薄、满面泥灰的身影显得毫不起眼。
正是入营第三日的云楚辞。
雨水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也浸透了胸口紧缠的麻布。湿透的布料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勒紧了她早已溃烂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
腹中传来的空虚感更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地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连日奔波和仅靠雨水充饥的极限状态，早已将她的体力消耗殆尽。
她低着头，将自己藏在人群里，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终于轮到了她。
她伸出那双满是泥污和划痕的手，从负责分发食物的火头军手里，接过了一只缺了口的破陶碗。碗里，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另外还有半块黑乎乎、干得能当石子砸人的胡饼。
即便如此，这也是她三天来见到的第一口真正的食物。
她端着那只残破的陶碗，用尽全身力气护住怀里那半块比石头还硬的胡饼，转身准备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去。
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从身侧笼罩了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蛮横的气息。
“新来的，急着去哪儿啊？”一个戏谑而粗野的声音响起。
云楚辞脚步一顿，还未及反应，一只粗壮的肩膀便带着十足的恶意，狠狠地撞在了她瘦弱的肩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一个踉跄，手中的陶碗再也拿捏不住，脱手而出。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那碗对她而言如救命甘霖般的糙米粥，尽数倾覆，与地上肮脏的泥水混在了一起。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云楚辞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污浊的痕迹，握着胡饼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哎呦，真是对不住了。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连个碗都端不稳。”那粗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充满了嚣张的嘲弄。
云楚辞缓缓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体格异常魁梧的壮汉，一脸横肉，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他正是这先锋营里横行霸道的老兵之一，赵虎。此刻，他正带着几个形容猥琐的跟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虎哥，你看这小子，跟个娘们似的，撞一下就撒了手。这点吃的，估计是他的命根子吧？”赵虎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怪笑道。
“可不是嘛，这细皮嫩肉的，哪像是来当兵的，倒像是来找奶吃的。”另一个跟班也附和着，引得周围几个老兵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哄笑。
赵虎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楚辞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半块胡饼上。
他极其嚣张地伸出那只满是污垢和老茧的大手，一把就将胡饼从云楚辞怀里夺了过去。
“既然粥没了，这饼你也别吃了吧。”赵虎将胡饼在手里抛了抛，脸上的笑容越发下作，“看你这小白脸的样子，怕是还没断奶吧？吃这么硬的东西，别再把牙给硌掉了。”
他刻意凑近，硕大的头颅几乎要贴到云楚辞的脸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苍白瘦弱的面容。
“告诉虎哥，你多大了？断奶了没有？要是没断奶，晚上到哥哥帐篷里来，哥哥这里有热乎的……”
下流至极的污言秽语，让周围的哄笑声变得更大了。
排队的新兵们看到这一幕，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他们只是畏惧地看着赵虎，纷纷低下头，默默地往后退缩，生怕惹火烧身。
在这片充满了恶意、嘲讽和冷漠的泥泞之中，云楚辞就像一座孤岛。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新兵，要么会吓得跪地求饶，要么会痛哭流涕。
然而云楚辞没有。
她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任何讨好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满是污泥的脸颊。
在赵虎以及他那群跟班得意而放肆的笑声中，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脏兮兮的、毫不起眼的脸上，一双眼睛慢慢地对上了赵虎的视线。
赵虎的笑声，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突然剪断，戛然而止。他身后的那些跟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周围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眶里布满了熬出来的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可那瞳孔深处，却找不到一丝一毫新兵应有的怯懦与畏缩。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恨意。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到彻骨的……杀意。
那眼神，不像是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头在草原上独自舔舐伤口、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面对挑衅的鬣狗时，亮出了它最原始、也最致命的獠牙。那是一种漠视一切、只为生存和猎杀而存在的眼神平静，却又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