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邺王朝因为“静园模式”的全面铺开,而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时,这股强劲的东风,自然也吹过了国境,吹到了邻国北燕的耳中。
北燕王庭,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听着探子们传回的、那些近乎神话般的消息——日产千匹的棉布,洁白如玉的瓷器,以及那些被大邺百姓交口称赞的、名为“静园”的奇迹之地。
一种混杂着嫉妒与危机的巨大焦虑,笼罩在了每一个北燕贵族的心头。
于是,一封措辞谦卑恭敬的国书,被送到了大邺皇帝的案头。
半月之后,一支由北燕亲王带队的使团,以“互通有无、学习先进农桑之术”为名,抵达了京城。
皇帝在宫中设宴,为使团接风。
沈静姝作为静园之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之上,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为首的北燕正使,一位看上去颇为儒雅的中年亲王,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到了沈静姝的面前。
“久闻静园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华绝代,更胜传闻。”他用一口略显生硬的大邺官话,恭维道,“本王此来,除了向大邺皇帝陛下表达敬意之外,最想见的,便是您这位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奇女子啊!”
“王爷过誉了。”沈静姝浅浅一笑,举杯示意,“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当不得王爷如此夸赞。”
两人客套寒暄,滴水不漏。
但沈静姝的耳朵,却早已穿透了那温和的表象,清晰地“听”到了这位亲王心中,那份如同野火般炽热的、志在必得的贪婪。
【哼,装!再装!一个女人家,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等本王的人,将那纺纱机的图纸弄到手,看你还如何嚣张!】
【只要能搞到那纺纱机的图纸,我北燕的国力,不出三年,必能倍增!到时候,我们便再也无需高价向你们购买棉布!我们自己,就能造出比你们更好、更多的布匹!】
而在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副使,目光则在宴会之上,四处游移,心中,也在飞速地盘算着。
【……宴后,便可安排人手,去接触静园的工匠。听闻那些匠人,多是些市井出身的贱民,想来,只要许以重金,总有那么一两个,会愿意为我朝效力。金钱、美女、高官厚禄,本使就不信,这世上,有收买不了的人心!】
好一支出色的“友好使团”。
其本质,不过是一群处心积虑的,工业间谍罢了。
沈静姝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
她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位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她的北燕亲王,忽然,展颜一笑。
“王爷既然对我静园如此感兴趣,”她巧笑嫣然地说道,“光是在这里听我说,未免太过无趣。不如,三日之后,我便在静园设下薄宴,邀请使团诸位,前去参观一番,如何?”
“哦?”北燕亲王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道难以抑制的精光,“此话当真?我等……当真可以,亲眼去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纺纱机?”
“自然当真。”沈静姝的笑容,愈发地温和无害,“我们静园,从不敝帚自珍。有好东西,自然是希望与友邦,一同分享的。”
……
三日后。
北燕使团,如约抵达了静园。
沈静姝没有带他们去那些防卫森严的核心工坊,而是将他们,引到了一座位于静园边缘的、看上去有些陈旧的独立院落前。
“此地,便是我静园最早的一座纺织工坊。”她指着院门,介绍道,“如今,这里已经不再进行大规模生产,只留下了一台样机,供新来的工匠们学习观摩。”
她命人推开大门,一座巨大的纺纱机,便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它看上去,与传说中的并无二致,同样拥有八个纺锤,同样结构复杂。
一名早已在此等候的女工,上前开始进行演示。随着摇柄的转动,那台机器,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高效地运转了起来,八根纱线,被同时纺出。
北燕使团的众人,都看呆了。
他们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天啊!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啊!”
“神乎其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沈静姝清晰地“听”到,那位北燕亲王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狂跳。
【看到了!我终于亲眼看到了!就是它!就是这个能改变国运的神器!快!一定要想办法,将它的图纸弄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园主,”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随意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再走近一些,仔细观摩一下这神器的构造?”
“抱歉了,王爷。”沈静-姝歉意地一笑,伸出手,拦住了他,“此乃我格物苑的机密,按照规矩,外人,是不能近前接触的。能让诸位在此远远观看,已是破例了。”
这番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让北燕亲王心中,对那图纸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参观,在一片“友好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晚,月黑风高。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静园的围墙,径直潜入了那座早已被他们盯上的、废弃的工坊之中。
工坊内,空无一人。
那台巨大的纺纱机样机,正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下。
而就在机器旁的一张木桌上,竟随意地,散落着几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旁边,还放着一个未来得及收拾的工具箱。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上前,将那几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入怀中,随即,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
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箭楼之上,九王爷楚渊,正与沈静姝并肩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得手了。”楚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嗯。”沈静姝点了点头,唇角,却噙着一抹清冷的笑意,“得手了。”
那份所谓的“图纸”,是她亲手绘制的。
那台所谓的“样机”,更是格物苑早已淘汰的、存在着致命设计缺陷的第一代试验品。
它在短时间内,确实可以高效运转。
但只要连续运转超过一个时辰,其内部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传动齿轮,便会因为过度磨损而崩裂,进而,引发整个传动系统的,连锁性崩溃。
轻则,机毁人亡。
重则……
沈静姝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幕,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北燕的王庭,因为这台“神器”的全面投产,而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她将一份错误的、足以引发灾难的工业情报,以一种对方最渴望的方式,亲手,递到了他们的手中。
“走吧,”她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楚渊,轻声说道,“鱼儿,已经带着毒饵,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