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这只曾经丑陋的“白膏泥”之鸭,在沈静姝的手中,变成了一只能下金蛋的白天鹅。
而这只天鹅所产下的第一枚金蛋——那五十万两白银的分成税款,所带来的震撼,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
当这个堪称奇迹的数字,从户部传遍整个京城官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热与贪婪的气氛,便迅速地,在那些曾经对云州避之唯恐不及的官员之间,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云州孙知府,上个月,光是收到的地方商号的孝敬,就足足有三万两!他府上的门槛,都快被那些想去开窑的商人给踏破了!”
“何止是孙知府!就连他手下那些不入流的小吏,如今出门,都是前呼后拥,比咱们京城里的一些员外郎,都还要风光!”
“我的天!早知如此,当初第一个‘加盟’的名额,我说什么也要争上一争啊!哪能让姓孙的,平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现在也不晚!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我治下那几个县的县令,联合上书,请求并入‘静园经济特区’!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再错过了!”
曾经的“烂摊子”,如今,成了人人眼红的“聚宝盆”。
于是,一副蔚为壮观的景象,便在京城上演。
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带着他们辖区的地契与户籍册,如同赶考的学子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入了京城。
但他们去的,不是吏部,也不是内阁。
他们去的,是沈静姝那座早已不再办公,却依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赈灾总署参赞府邸。
府邸门前,每日里都车水马龙,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官轿。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们,此刻,却都像最谦卑的学生一般,恭恭敬敬地,在门前排着队,只为求得一个能向静园主当面陈情的机会。
沈静姝没有见他们。
她只是偶尔,会从静园,来到这座府邸的书房,安静地,翻阅着那些由她的下属,从这些官员手中接收来的,厚厚的陈情书。
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些官员们心中,那与数月之前,截然不同的,心态转变。
【唉,罢了罢了!面子算什么?祖制又算什么?只要能让静园的团队来我这儿,别说让我交出经济大权,就是让我给他们磕头,我也认了!一年五十万两的税收啊!那可就是五十万两的政绩!有了这份政绩,我日后还愁不能高升吗?】
【哼,什么‘与民争利’?什么‘奇技淫巧’?我看,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清流,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是没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本官的官位坐得更稳,我管他什么祖宗之法!】
从最初的被迫无奈,到如今对财富与政绩的极度渴望。
沈静姝所建立的这套体系,已经不再需要她去亲自说服,或是主动推行。
它依靠其自身那强大到令人恐怖的财富创造能力,形成了一种可以自我驱动、自我扩张的良性循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诱惑的漩涡,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被卷入这场由她所主导的,名为“变革”的时代洪流之中。
……
而在这股汹涌的洪流面前,一些旧时代的礁石,便显得如此的渺小,与不堪一击。
东宫。
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太子楚昭,正一脸阴沉地,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
“……殿下,今日,又有扬州、越州等五位知府,联合上书,请求‘加盟’静园特区……陛下,已经准了。”
太子手中的那只琉璃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自皇后倒台,二皇子被废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储君之位,已是稳如泰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于他的兄弟,而是来自于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女人。
以及,她所创造出的那个,名为“静园”的怪物。
“与民争利!简直是与民争利!”他咬着牙,恨声说道,“她沈静姝,将棉纺、瓷器这些暴利产业,尽数握于自己手中,让天下商贾都仰其鼻息!这与那前朝的豪强巨贾,有何区别!父皇……父皇竟也由着她胡来!”
他身旁,一位仅存的、须发皆白的老臣,叹了口气,劝道:“殿下,慎言啊!如今的静园,早已不是一个商号,也非一个园子那么简单了。”
“那是什么?”太子怒道。
“是民心,殿下。”老臣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是那数以百万计的,穿上了棉衣,吃饱了肚子,甚至能让孩子读上书的,百姓的民心啊!您现在去说她与民争利,天下的百姓,都不会答应。”
太子当然不甘心。
他曾数次,联合了朝中那些依旧恪守着“士农工商”传统的、最后的士大夫势力,在朝堂之上,以“与民争利”、“奇技淫巧,惑乱人心”、“破坏祖制,动摇国本”为由,对静园模式,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可每一次,他的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都会被一盆最冰冷,也最现实的凉水,浇得体无完肤。
户部尚书,甚至都不屑于与他争辩。
只是默默地,将一本本来自各个“经济特区”的,最新的税收增长报告,呈递到龙案之上。
那上面,每一个飞速增长的、闪着金光的数字,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太子的脸上。
让他那些关于“祖制”、“道义”的指责,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可笑。
最终,连皇帝都听得不耐烦了。
他只是淡淡地,问了太子一句。
“太子,朕问你,是让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重要,还是你口中那所谓的‘祖制’,更重要?”
太子,哑口无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对九弟楚渊,愈发地倚重;对那个女人,愈发地纵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声望,在百姓的交口称赞中,如日中天。
而他自己,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大邺王朝的储君,连同他所信奉的那些“圣贤之道”,都像是被这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无情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甚至,都看不到那卷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