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你所言。”
皇帝的金口玉言,为“静园经济特区”这个史无前例的构想,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之前还想着将治下贫瘠州县“甩锅”给静园的官员们,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递上奏折,争抢着第一个“加盟”的名额。
他们都看明白了,这哪里是“甩锅”?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能让自己治下凭空多出一大笔政绩与收益的,天大馅饼!
而最终,经过一番权衡,第一个“加盟”静园经济特区的名额,落在了北境的云州。
此地,曾是数年前黄河决堤的重灾区,虽经朝廷数次赈灾,却依旧元气大伤。土地大面积盐碱化,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是整个大邺王朝,最为贫瘠,也最难治理的一块“硬骨头”。
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作为第一个试点,既是朝廷对静园模式的终极考验,也是沈静姝自己的选择。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静园模式,并非只能在风调雨顺的京郊开花结果。
半月之后,一支奇特的队伍,从静园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云州的方向行去。
这支队伍,没有旌旗招展,没有甲胄森然。
它的核心成员,是数十名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们,正是静园学堂第一批由沈静姝亲手培养的、兼具了理论知识与实践能力的毕业生。
他们或许在经史子集上,不如那些翰林院的学士。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熟练地运用三角函数,去测量土地的坡度;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的土质,并给出相应的改良方案;能独立地绘制出一套完整的水利灌溉系统图纸。
这支被沈静姝命名为“建设兵团”的年轻队伍,将由她亲自带队,前往云州。
当这支队伍,抵达云州府衙时,云州知府孙大人,带着一众属官,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下官云州知府孙茂,恭迎静园主大驾!”孙知府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孙大人不必多礼。”沈静姝从马车上款步而下,她今日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孙知府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沈静姝那张依旧娇嫩的脸,和她身后那群“嘴上没毛”的年轻人身上扫过,脸上虽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但沈静姝却能清晰地“听”到,他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轻视与怀疑。
【唉,到底还是来了。听闻这位静园主,在京城是翻云覆雨的人物。可这治理地方,与那商场上的奇技淫巧,可不是一回事啊!这云州,是什么地方?是连户部尚书都束手无策的烂摊子!她一个娇滴滴的侯府小姐,带着一群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
【怕不是来镀金的吧?到时候,在府衙里住上几日,随便指手画脚一番,便回京城领功去了。最后,这烂摊子,还不是得我们这些地方官来收拾?】
不止是他,他身后那些属官们心中,也无一例外,充满了类似的不信任。
面对着这份心照不宣的轻视,沈静姝没有辩解一词。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虽已修葺一新,却依旧透露着奢华的知府后衙,淡淡地对孙知府说道:“孙大人,多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们此行,有自己的住处,就不劳烦府衙了。”
说完,她便带着她的“建设兵团”,径直走向了城外,那片早已为他们清理出来的,临时营地。
孙知府等人面面相觑,跟出去一看,瞬间都愣住了。
只见城外那片空地上,一座座由标准木板搭建而成的、整齐划一的临时板房,正在被迅速地搭建起来。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一切,都以实用、高效为最高准则。
而沈静姝,这位金枝玉叶的静园主,竟真的就带着她的团队,住进了那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板房之中。
这番操作,让孙知府等人,彻底看不懂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是颠覆了他们数十年来为官的,所有认知。
抵达云州的第二日,沈静姝没有待在营地里听取任何汇报。天刚蒙蒙亮,她便穿上了一双防水的牛皮短靴,亲自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些因盐碱化而龟裂的田地里。
“老乡,”她蹲下身,从地里捻起一把发白的土壤,向一位正在田边唉声叹气的老农问道,“我瞧着,这地离引水渠并不远,为何……田里却还是如此干旱?”
那老农愁眉苦脸地答道:“这位……小姐,您有所不知啊!这地,是盐碱地,浇了水也没用!水一下去,地表就结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庄稼根本活不了啊!”
“原来如此。”沈静姝点了点头,随即,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包,递给老农,“老乡,你信我一次。你将这包里的东西,混在水里,再去浇灌一小片地试试。记住,要用我们新挖的深渠里的水。”
那老农将信将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不知道,那里面,是格物苑经过无数次实验,专门针对盐碱地改良而研发出的“脱硫石膏粉”。
当晚,沈静姝又出现在了城郊一处“以工代赈”的河堤修筑工地上。
工地上,数千名灾民正在卖力地搬运着土石。负责监工的属官,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图纸,大声地指挥着。
沈静姝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指着一处正在打下的地基,对那名属官说道:“李主事,你这堤坝的坡度,是不是太陡了些?如此一来,水流的冲击力,会全部集中在这一段,长此以往,恐有决堤之患。”
那李主事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园主,这……这是我们请了最有经验的老师傅看过的,历来,都是这么修的……”
沈静姝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让身后的学生,架起了一个奇特的、带着刻度的三脚支架。
她亲自转动着支架上的铜管,看着远处的标尺,口中报出了一连串数字。很快,她的学生,便在一块黑板上,通过一番迅速的计算,得出了一个精确到寸的坡度比。
“李主事请看,”沈静姝指着黑板上的数字,平静地说道,“根据我们的测量与计算,若将坡度,从现在的三十度,改为二十五度,再配合使用我们带来的新式混凝土,堤坝的抗冲击能力,至少可以提升三成。不仅更稳固,还能节省近两成的土石方用量。”
看着那闻所未闻的测量工具,和那精准无比的计算结果,李主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日,她奔波于田间地头,工地现场。
到了夜晚,她也没有丝毫歇息。
她让人在营地中央,升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将那些刚刚结束了一天劳作的灾民们,都召集于此。
她会抱着那把名为“秋水”的古琴,为这些一辈子都没听过曲儿的庄稼汉们,弹上一曲轻快的小调。
她还会让她的学生们,架起一台由格物苑最新研发的、名为“走马灯”的手摇皮影戏装置。那是一台可以用手摇驱动,将绘制在透明胶片上的连环画,通过烛火与透镜,投射到一面巨大白布上的“移动电影放映机”。
当那白布之上,第一次出现了彩色的、会动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画面时,整个营地,都爆发出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欢呼与惊叹!
那些刚刚脱离了苦难,精神依旧麻木的灾民们,第一次,在吃饱穿暖之余,感受到了名为“快乐”与“希望”的东西。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篝火旁,为他们弹琴,为他们放着“神仙戏法”的,美丽得不像凡人的女子,眼神,渐渐地变了。
那是一种,最质朴,也最真诚的,敬重与爱戴。
而孙知府等人,早已被沈静姝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操作,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与泥腿子们同吃同住,亲自下地,亲自上工地的静园主,心中那点可笑的轻视与怀疑,早已被巨大的震撼与羞愧,所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静园主,不是来镀金的。
她是真的,来为这片土地,换一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