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衣被苍生

那架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嗡嗡作响的多轴纺纱机，并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它是一个时代的引擎。

当第一批经过改良，结构更为精简、操作更为便捷的纺纱机，被源源不断地从静园运往北地时，一场前所未有的产业革命，便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灾荒与战乱的土地上，轰然拉开了序幕。

静园的棉布产量，呈几何级数增长。曾经需要百名女工劳作一月才能完成的纱线产量，如今，在几座纺织工坊内，仅需十日便可达成。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商人眼红心跳的、垄断性的生产力，沈静姝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没有将这高效的生产工具视为独家秘技，藏私居奇，而是下令，在北地灾区的几个核心城镇，开设了数个规模宏大的纺织工坊。

她将静园产出的所有纺纱机，除去自用外，全部免费提供给这些工坊，并从当地的灾民中，大量招收女工。

北地，青州。

新落成的“静记纺织第一工坊”内，数百台崭新的纺纱机整齐排列，场面蔚为壮观。

一名穿着朴素，脸上还带着菜色的中年妇人，正一脸紧张地，站在一台纺纱机前，手足无措。她叫王大婶，丈夫在之前的战乱中没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大……大妹子，”她局促不安地拉住旁边一位正在指导她的、来自静园的女师傅的衣袖，“这……这金贵的东西，我……我真的能碰吗？我笨手笨脚的，万一给弄坏了……”

“王大姐，你别怕。”那女师傅温和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放到了纺纱机的摇柄上，“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娇贵。你瞧，这叫‘飞梭’，这叫‘纱锭’，我们园主说了，这机器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只要你用心学，不出三天，保准你也能纺出又快又好的纱线来。”

女师傅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上棉条，如何接断线，如何匀速地摇动摇柄。

王大婶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慢慢地掌握诀窍，当她看着那八根雪白的纱线，在自己的操控下，如同听话的溪流般，稳稳地流向那八个飞速旋转的纱锭时，她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了光彩。

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位朴实妇人心中，那如同春日惊雷般炸响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天老爷！我……我竟然真的做到了！这……这机器也太神了！我一个人，干的活，比得上过去八个人！我们园主说了，只要我每日能完成定额，一天……就能拿到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啊！这比俺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去码头上扛大包赚得还多！有了这份工钱，俺家的两个娃，就再也不用挨饿了！呜呜……俺……俺终于能靠自己的手，养活他们了！】

这份因获得了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稳定工作，而产生的，最纯粹、最质朴的感激与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在整个工坊内蔓延。

在这里，她们不再是需要官府开仓放粮才能活下去的、可怜的灾民。

她们是新时代的第一批产业工人。

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摇动的不仅仅是纺车，更是自己与家人的，未来与希望。

……

大量的棉布，如同雪片一般，从北地的各个纺织工坊中产出。

面对着这巨量的布匹，沈静姝的商业版图，也随之延伸到了下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成衣制造。

她再次找到了江南商会的会长，那位早已对她奉若神明的孙会长。

“孙会长，”静园的花厅内，沈静姝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合作契书，推到了他的面前，“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孙会长受宠若惊地接过契书，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园主的意思是……要与我们合作，开设成衣工坊？”

“没错。”沈静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北地的棉布，源源不断。但光卖布，利润太低，也太慢了。我们要做的，是直接卖成衣。我要让全大邺最普通的百姓，都能在入冬之前，穿上我们静园产的，保暖又舒适的棉衣。”

“这……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孙会长兴奋地搓着手，随即又面露难色，“可是园主，这成衣制作，向来是耗时耗力的精细活。每个人的身形尺寸都不同，要一一量体裁衣，只怕……只怕是来不及啊。”

“谁说，要一一量体裁衣了？”沈静姝微微一笑，从一旁取过三件早已让裁缝缝制好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样衣，只是大小不同。

她指着那三件样衣，对孙会长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服装业的概念。

“孙会长，你看。从今往后，我们静园出品的所有成衣，都将分为三个固定的型号——大、中、小。”

“大号，给那些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穿；中号，给寻常身形的男子女子穿；小号，则给那些孩童少年穿。”

“我们不再迁就每一个人的尺寸，而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尺寸。如此一来，我们的裁缝，便可以像纺织工坊的女工一样，进行流水线作业。你负责裁布，我负责缝边，他负责上扣……生产效率，何止能提高十倍？”

孙会长彻底听呆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却又仿佛极有道理的说法！

将衣服，像烧饼一样，分成大中小号来卖？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可他看着那三件标准化的样衣，又觉得，这方法，似乎……真的可行！

【天啊！这位园主，她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神仙巧思！如此一来，制衣的速度，岂不是能赶上织布的速度了？这……这得是多大的一笔生意啊！】

与江南商会的合作，一拍即合。

以静园为技术核心，以北地为生产基地，以江南商会为销售渠道的，一条完整而庞大的纺织服装产业链，正式形成！

很快，一批批质优、保暖，而价格却仅仅是传统丝麻服饰三分之一的棉布成衣，通过江南商会那遍布全国的渠道，如同潮水般，涌向了大邺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极大地冲击了那些昂贵的、只为富人服务的传统丝麻服饰市场。

更重要的是，它们让那些终其一生，都只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的，最普通的平民百姓，第一次，能用自己辛勤劳作换来的、不算多的铜板，为自己和家人，添上一件干净、舒适、又足以抵御寒冬的全新衣裳。

一时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数的城镇与村庄里，都流传起了同一个名字。

他们或许不知道谁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也不知道谁是搅动京城风云的沈参赞。

但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沈静姝”的静园主，让他们，穿上了这辈子第一件新棉衣。

沈静姝的名字，第一次，不再仅仅是与权谋、才情、财富联系在一起。

而是与一个更为质朴，也更为厚重的词语，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衣被苍生。

她的声望，也终于从那高高在上的亭台楼阁，真正地，沉淀到了这片广袤土地上，那最广大的，芸芸众生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