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们要造的是能飞上天的木鸟,还是能日行千里的铁车,亦或是能让亩产翻十倍的稻谷。只要你们能想得到,做得到,我静园,便会倾尽所有,支持你们。”
沈静姝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格物苑中这群“怪才”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名为“创造”的大门。
而这份承诺,很快便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随着北地那场由她一手策划的“新耕计划”进入尾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与一个全新的难题,几乎同时传回了静园。
消息是好消息:在全新的耕作方式与改良种子的加持下,北境试种的第一批棉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丰收。那洁白柔软的棉絮,预示着大邺王朝的百姓,将彻底告别那寒冷而漫长的冬日。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
“园主,”负责统筹此事的管事,呈上了一份紧急报告,脸上满是忧色,“北地传信,棉花虽已大获丰收,但……但这纺纱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哦?有多慢?”沈静姝的目光,从手中的一份建筑图纸上移开。
“回园主,”管事擦了擦额上的汗,急切地说道,“如今用的,都是最传统的手摇纺车,一个熟练的纺织女工,一天不眠不休,最多也就能纺出半斤纱。可我们这次丰收的棉花,何止百万斤!若按这个速度,只怕是纺到明年,也纺不出足够的棉布来供应整个北境的灾民御寒啊!”
沈静姝点了点头,对此,她早有预料。
技术壁垒,永远是生产力发展的最大瓶颈。而她要做的,便是用她脑中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千百年的知识,来打破这层壁垒。
当日,格物苑中,那间最大、也最明亮的中央工坊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以秦师傅为首的所有木匠,以及那位性情孤僻的墨家后人,都被召集于此。他们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用最精细的笔触,描绘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的机械轮廓。
“诸位请看,”沈静姝站在图纸前,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今日请大家来,是想请各位合力,将图上之物,变为现实。”
秦师傅眯着老花眼,凑上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眉头紧锁地问道:“园主,恕老朽眼拙。此物……瞧着像是一架纺车,可……可这上面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纺锤?足足有……八个!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另一位年轻些的木匠也忍不住开口,“纺车纺车,向来都是一人一车,一手摇轮,一手理纱。这……这若是一人要同时操控八个纺锤,岂不是要生出八只手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质疑与困惑。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那此起彼伏的、充满了怀疑与不解的思绪。
【天方夜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人同时纺八根纱?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和规矩!】
【这图纸画得倒是精细,可这道理上,就根本说不通!完全是凭空想象!咱们这位园主,莫不是看了什么杂记小说,便想当然了?】
【唉,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这造物之理,哪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懂的。】
面对着这几乎是一边倒的质疑,沈静姝没有丝毫的气恼。她知道,任何跨时代的变革,在最初,都必然会遭遇保守思想的抵触。
她没有去强行命令,更没有去争辩什么“你们必须相信我”。
她只是指着图纸上一个核心的传动结构,微笑着说道:“我知道,大家心中都有疑虑。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平日里用的水车,能借由水流之力,同时带动好几个石磨。既然水力可以,那我们为何不能通过一套精巧的齿轮与连杆,让一个人的力量,也同时驱动好几个纺锤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重磅炸弹。
“当然,空口无凭。我在此立下一个悬赏。”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自今日起,凡我格物苑之人,无论资历,无论过往,谁能第一个,将这图上之物,成功造出,并能稳定地纺出合格的纱线,我,沈静姝,以静园主之名,赏他黄金,一千两!”
“同时,此物,将以他的名字命名,永载史册!”
一千两黄金!以己为名!
这两个条件,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每一个匠人那颗原本已经平静如水的心上!
那原本充满了质疑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与那双双因贪婪、因渴望、因那份属于匠人的、不甘被小觑的荣誉感,而变得通红的眼睛!
在巨额的悬赏与名留青史的巨大诱惑之下,整个格物苑的工匠们,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热情之中。
中央工坊的灯火,彻夜不熄。
秦师傅放下了他那宗师的架子,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地研究着沈静姝留下的草图。那位孤僻的墨家后人,更是直接将铺盖搬到了工坊,抱着一堆齿轮零件,反复地推算、模拟。
沈静姝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来到工坊。
她从不指手画脚,只是安静地,在每一个工位前,驻足片刻。
她走到秦师傅的桌前,看着他正为一个传动轴的设计而愁眉不展,便状似无意地问道:“秦师傅,我见那水磨坊里的水车,中轴巨大,带动起来却极为省力,不知……是何原理?”
秦师傅闻言一怔,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水车!我怎么就没想到!是杠杆!是力臂的原理!我若将这传动轴加长,再配上一个更大的飞轮……】
她又来到那位墨家后人身边,他正为两个齿轮的咬合不够顺畅,导致纱线时常绷断而烦躁不堪。
沈静姝拿起旁边一个废弃的双层木杯,轻声问道:“先生,我见此杯,内外双层,隔热极佳。若是……我们将这齿轮,也做成内外两层,让它们以不同的速度转动,是不是……就能解决这纱线时快时慢的问题了?”
那墨家后人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木杯,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名为“顿悟”的璀璨光芒!
【双层……差速!是差速齿轮!天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她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她只是一个提问者,一个引导者。
她用她的读心术,精准地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遇到的、最细微的瓶颈,然后,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比喻,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去点亮他们脑中那盏灵感的灯。
一个月后。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争吵、改良与合作之后。
一架由坚实的木料打造,拥有八个飞速旋转的纺锤,结构虽略显笨拙,却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庞然大物,终于,在中央工坊的正中,静静地矗立起来。
那位墨家后人,亲手摇动了那巨大的摇柄。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心旷神怡的、精巧的机括咬合之声,那八个纺锤,如同八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在同一时刻,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平稳而有力地,旋转了起来!
八根洁白的棉线,从棉条中被均匀地抽出,拉长,加捻,最终,稳稳地,缠绕在了飞速旋转的纱锭之上。
成功了!
整个工坊,在经历了片刻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震天动地的欢呼!
秦师傅老泪纵横,那位孤僻的墨家后人,也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激动笑容。
沈静姝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历史性的一幕,看着那些匠人们脸上那发自肺腑的、因创造而带来的巨大喜悦,唇角,也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她亲手点燃的这颗名为“技术革新”的火种,从这一刻起,将再也,无法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