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京城最大的酒楼“迎仙客”三楼的雅间内,一派喜气洋洋。承恩公府在此设宴,只待午时一过,便与玲珑阁签下最后的契书。
刘管事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频频举杯,接受着席间几位皇商的恭维与吹捧。今日之后,他便是为公府立下奇功的大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沈静姝那丫头,此刻怕是正在温泉庄子里以泪洗面吧。等契书一签,我便立刻派人接管玲珑阁,将她的人手全部清退!看她还如何翻身!】
而在另一边,温泉庄子的正厅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周婉仪眼圈红肿,死死地拽着沈静姝的衣袖,声音哽咽:“静姝,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沈静姝脸色苍白,默默地摇了摇头。她面前的桌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与那份价值连城的契书,只等着承恩公府的人前来,落下最后一个名字。
她看上去,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就在此时,庄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喧哗。一名禁卫军的统领,竟不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上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沈……沈大小姐!”那统领冲到近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周婉仪立刻将沈静姝护在身后,怒斥道:“大胆!谁让你闯进来的!惊扰了大小姐静养,你担待得起吗!”
“不……不是的!”那统领连连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沈静姝,仿佛要确认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九王爷……九王爷他还活着!”
周婉仪的怒斥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沈静姝那原本捧着暖炉、冰冷麻木的指尖,猛地一颤,炉中的炭火都仿佛随之跳动了一下。
那统领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说得完整了一些。
“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九王爷并未罹难!他……他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如神兵天降,于昨日傍晚,突然出现在了北境最大的走私关口——黑石关!”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周婉仪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出喜悦的泪水,她激动地看向沈静姝,却发现好友的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古井般幽深的平静。
仿佛,她早已知晓。
那统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愈发高亢。
“王爷他……他没有回京,而是当场查封了整个黑石关!并且……并且从关口一个隐秘的地下暗仓中,搜出了堆积如山的物资!”
“什么物资?”沈静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是本应发往灾区的‘避瘟丹’!还有……还有我们赈灾总署印发的‘工食券’!”统领的声音都在发颤,“整整十大车!全部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正准备通过关口的秘密商道,走私往敌国北燕!”
走私往敌国北燕!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周婉仪的耳边轰然炸响。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国难当头,竟有人将救灾的战略物资,贩卖给敌国?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滔天大罪!
……
与此同时,迎仙客酒楼的雅间内,刘管事正端着酒杯,志得意满地看着窗外。午时已到,他派去温泉庄子取契书的人,想来也快回来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管……管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管事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是……是九王爷!”那家仆哭喊道,“九王爷没死!他……他还带兵查封了黑石关!”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他怎么会活着?他怎么会出现在黑石关?那里的货……】
他的心声,在这一刻,充满了末日来临般的恐惧。
而那家仆带来的消息,还远未结束。
“军报上说……王爷在关口,搜出了大量准备走私的避瘟丹和工食券……”
雅间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几位皇商,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黑石关,是北境走私的咽喉。
而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这条由承恩公府主导的、肮脏的利益链。
此刻,那柄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终于,斩了下来。
……
北境,黑石关。
关隘之上,九王爷楚渊一身玄色铠甲,身后的黑色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关外万年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脚下,是横七竖八跪了一地的关口守将与官吏。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本用上好牛皮包裹的账册,单膝跪地。
“王爷,在守将府邸的密室中,找到此物!”
楚渊接过账册,缓缓翻开。
那里面,不再是潦草的暗语,而是用一种极为工整的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近两年来,每一笔走私交易的明细。
“永安七年,冬月初三,上品丝绸三百匹,经黑石关,交予北燕三皇子商队,获利白银一万两,京中‘承恩公’分得七成。”
“永安八年,春二月,精炼铁器五千斤,伪作农具出关,交予北燕将领亲信,由京中‘承恩公’府上刘管事接洽。”
“永安八年,秋八月,急报,朝廷赈灾‘避瘟丹’十万枚,‘工食券’二十万张,由承恩公府出面截留,分批运抵黑石关,待价而沽……”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批物资的种类、数量、走向,以及与之对应的京中接头人。
而所有的账目,无论经手人如何变换,最终的利益流向,都如百川归海一般,清晰无比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承恩公。
楚渊缓缓地合上了账册。
这本账册,连同之前他暗中搜集到的,关于“山体滑坡”乃是承恩公府派人埋设火药的人证,形成了一条天衣无缝、完整至极的证据链。
它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了皇后及其外戚一党,不仅策划谋害皇子,干预赈灾,更是在国难当头之际,走私战略物资,里通外国!
桩桩件件,皆是通敌叛国的滔天死罪!
楚渊抬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那冰冷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只有沈静姝才能读懂的、如刀锋般锐利的笑意。
他知道,他那位远在京城的盟友,已经收到了他“死而复生”的消息。
而他手中这本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账册,也即将随着他的回归,给那座繁华的京城,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