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水落石出
“而现在,所有的大鱼,都已经咬钩了。”
当沈静姝那清冷而笃定的声音,在温泉庄子这间临时的指挥中心内响起时,周婉仪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好友脸上那抹冰冷而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看那本被朱砂笔重重圈出的、以孙家为首的几个名字,脑海中一片混乱。
“钓鱼?咬钩?”周婉仪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静姝,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些人,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吞了你的心血!你怎么还……”
“我若不将这最肥美的鱼饵抛出去,又怎能看清,是哪条藏在最深处的鲨鱼,第一个忍不住扑上来呢?”沈静姝放下笔,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得如同雪夜里的寒星,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她拉着周婉仪坐下,将那本册子推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婉仪,你以为我放出消息,是真的要卖掉玲珑阁吗?我是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沈静姝最大的钱袋子,现在唾手可得。谁对我的敌意最深,谁的野心最大,谁就会最先按捺不住,动用全部的力量,来抢夺这份产业。”
周婉仪顺着她的指引,再次看向那个被圈出的“孙家”,喃喃道:“孙家……是太子母族的亲戚,他们背后,就是太子……”
“不止。”沈静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孙家之上,另一个出价同样阔绰,姿态却更为低调的名字上,“承恩公府,皇后的母家。”
周婉仪的心猛地一跳。
沈静姝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婉仪,帮我传个话出去。就说,价高者得。明日,请承恩公府的代表,来庄子上面谈吧。”
次日午后,温泉庄子的正厅内,气氛微妙。
一位身着锦缎长衫,体态微丰的中年管事,正安然地坐在客位上品着茶,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他便是承恩公府派来的谈判代表,刘管事。
沈静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脸上略施薄粉,堪堪遮住那份刻意营造出的憔悴。她安静地坐于主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仿佛连这茶水的热气,都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倦怠与哀愁。
周婉仪则坐在她的身侧,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双目之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甘,像一头随时准备护住幼崽的母狮。
“沈大小姐,”刘管事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我们公府的诚意,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二十万两白银,买下您手中所有的‘君临’图样,以及玲珑阁的两成干股。这个价钱,放眼整个京城,也无人能出其右了。”
他看着沈静姝那苍白的脸色,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哼,到底是个没了靠山的黄毛丫头。瞧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来九王爷的死,已将她的心气神彻底抽干了。也好,省了我不少口舌。】
沈静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参片,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刘管事心中更为隐秘、也更为核心的意图,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清晰无比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娘娘的计划,当真是妙啊!太子那边,到底还是急躁了些,只想着掐断这丫头的钱袋子。而我们娘娘看的,却是更长远的东西!这玲珑阁,如今已是京城贵女圈的风向标,多少贵妇千金,都以能戴上玲珑阁的新款首饰为荣。只要我们将玲珑阁握在手中,就等于握住了这些贵女的喜好!】
【日后,我们推出什么,她们便追捧什么。我们可以借着玲珑阁,举办各种品鉴会、茶会, 为二皇子造势,宣扬他的仁德与才华。让这些贵女们在耳濡目染之下,都觉得二皇子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她们回到家中,在各自的父兄面前吹吹枕边风,这无形之中的舆论力量,可比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争辩,要厉害多了!】
【待到日后时机成熟,二皇子登高一呼,背后有的是满京城勋贵的支持!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为二皇子的夺嫡之路,铺上最坚实的一块金砖!至于这沈静姝……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颗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你。
沈静姝的指尖,微微一颤。那困扰了她许久,屡次在背后向她和楚渊下手的幕后黑手,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清晰而狰狞的面目——皇后,以及她所代表的,以承恩公府为首的外戚势力,还有她那看似与世无争的二皇子!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心底深处,一闪而过。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二十万两……”她缓缓抬起眼,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价钱,倒也公道。”
“静姝!”一旁的周婉仪“腾”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答应!玲珑阁是你的心血啊!你怎么能为了这点银子,就把它卖了!”
“婉仪,你坐下。”沈静姝疲惫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累了,不想再争了。”
她这副节节败退的模样,让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更盛。
“只是……”沈静姝话锋一转,蹙着眉,仿佛在为什么细枝末节而烦恼,“这图样的交接,可不是一件小事。每一张图纸的原稿、刻板,还有那些已经制成却尚未发售的成品,都要一一清点造册,这恐怕……需要些时日。”
刘管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小事,何须沈大小姐亲自操心?您只管派个人,我们府里自会派账房去对接。”
“那怎么行?”沈静姝固执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创作者的、最后的偏执,“那些都是我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必须亲眼看着它们交接清楚,我才能放心。我看……就定在半个月后吧,待我将所有东西都整理妥当,我们再正式签契画押。”
“半个月?太久了!”刘管事眉头一皱。
“静姝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半个月已经是最快了!”周婉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愤怒地反驳道,“你们承恩公府家大业大,还等不起这区区十几天吗?还是说,你们就是想趁人之危,连这点喘息的功夫都不肯给我们!”
看着周婉仪那副“以死相逼”的架势,和沈静姝那苍白而固执的脸,刘管事心中虽有不悦,但想着这已是囊中之物,也不想节外生枝。
【罢了,半个月就半个月。让她再做几天当家人的美梦也无妨。等契书一签,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好,”刘管事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就依沈大小姐所言,半月之后,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送走了这位趾高气扬的刘管事,厅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周婉仪脸上的愤怒与不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与惊疑:“静姝,刚刚……你听到了什么?他们的目标,竟然是……是二皇子?”
“是啊。”沈静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缓缓地啜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那片皑皑白雪,“一条藏得最深的毒蛇,终于被我们引出了洞。婉仪,今日,多谢你的配合。”
周婉仪看着她,只觉得眼前的挚友,既熟悉又陌生。那柔弱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深沉的算计与胆魄。
沈静姝没有再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她取过一支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迅速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标记,以及一行简短的、只有楚渊才能看懂的密语。
画毕,她将信纸小心地卷起,塞入一个微小的蜡丸之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阵清冽的寒风涌入。她对着夜空,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鸟鸣。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青灰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窗棂之上。
沈静姝将那枚承载着惊天秘密的蜡丸,熟练地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信鸽温热的羽毛,随即将它送向了那片深沉的、指向北方的夜幕。
“去吧。”她轻声说道,眼中再无半分疲惫与哀伤,只剩下与远方那人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战意。
“告诉他,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