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似乎追随着九王爷楚渊的脚步,一同灌入了金碧辉煌的京城。
他还朝当日,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先回王府洗去征尘,接受百官的庆贺。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染着风霜与血腥气的玄色铠甲,坐骑的马蹄方歇,人,便已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抵大邺王朝的权力中枢——金銮殿。
彼时,早朝刚刚议过一半。
当楚渊手提着一个沉重的、仍在滴着血的木匣,大步踏入殿内时,满朝文武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死而复生”的皇子身上。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将那木匣与一本用牛皮包裹的册子,重重地放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父皇,”楚渊的声音,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冰冷无波的陈述,“儿臣,幸不辱命,回来了。”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他那张清瘦却愈发冷硬的脸,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问道:“你手中,是何物?”
“回父皇,”楚渊缓缓揭开木匣,露出了里面那颗死不瞑目的、黑石关守将的人头,“此为证人。而这本册子……”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高高举起。
“此为,罪证!”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慷慨陈词,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将北境走私案的始末,将自己如何将计就计、佯死脱身,如何在黑石关截获人赃,一一道来。
他每说一句,殿中百官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当他提到“避瘟丹”与“工食券”被走私往敌国北燕时,整个大殿已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罪证,皆指向一人。”楚渊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他将那本账册,由内侍呈递到了龙案之上,“其背后主使,便是当朝承恩公。”
皇帝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翻开那本血淋淋的账册,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印章,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他那张威严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铁青,转为煞白。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后,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整个金銮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凝固成了沉重而粘稠的实体,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良久,皇帝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那本账册。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来人。”
殿外的禁卫军统领闻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如坠冰窟,“禁军即刻出动,将承恩公府,上至公爷,下至看门走卒,满门下狱,任何人不得走脱!”
“遵旨!”
“另,即刻起,封锁坤宁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这第二道旨意,更是如同平地惊雷,让所有心中尚存一丝幻想的臣子,彻底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封锁坤宁宫,这等同于,废后!
……
而就在京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风暴搅得天翻地覆之时,百里之外的皇家温泉庄子,却是一片春和景明。
暖阁内,上好的银炭烧得正旺,将一室都熏得暖洋洋的。
沈静姝正与周婉仪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两人面前的青瓷杯里,新采的头道春茶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散发出清雅的豆香。
“活了!活了!九王爷他真的回来了!”周婉仪捧着茶杯,小脸激动得通红,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兴奋,“静姝,你听说了吗?迎仙客那边,承恩公府的人还没等到契书,就直接被冲进去的禁军给抓走了!那刘管事,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真是大快人心!”
“是吗?”沈静姝微微一笑,神情恬淡,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
她的指尖,正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不需要周婉仪的转述,一座座玲珑阁分号,如同她遍布京城的无数双耳朵,早已将那座繁华都市此刻所有的声音,编织成一幅无比清晰的、动态的画卷,呈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能“听”到,整齐划一的禁军铁蹄,踏过长街青石板路的声音,庄严而肃杀。
她能“听”到,承恩公府那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时,府中人那惊恐的尖叫,与器物被砸碎时的混乱。
她能“听”到,那不可一世的承恩公,在被拖上囚车时,那绝望而怨毒的咒骂。
她甚至能“听”到,金銮殿散朝之后,满朝文武心中,那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思绪。
【天啊……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是皇后和承恩公府!谋害皇子,通敌叛国……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幸好!幸好当初没有与承恩公府走得太近,否则今日,下狱的便有我一个了!】
【等等……若是如此,那之前沈静姝放出消息要变卖玲珑阁,岂不是……一个圈套?】
【嘶……她算准了承恩公府会咬钩,算准了九王爷会在这时候回来……她明明手握雷霆,却以退为进,示敌以弱,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女人……不,这位沈大小姐……她不是失去了靠山,她自己,就是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靠山!太可怕了,此女,断不可为敌!】
那来自满朝文武心中,最深沉的、最真实的敬畏与恐惧,如同一曲最为激昂的凯歌,在沈静姝的心湖中奏响。
她缓缓端起面前的茶杯,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倒映着杯中沉浮的嫩绿茶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婉仪,”她轻声开口,打断了挚友喋喋不休的兴奋述说。
“嗯?怎么了?”
“茶,有些凉了。”
沈静姝将杯中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最终,归于一丝悠长的回甘。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明媚的春光,仿佛京城那场足以颠覆朝局的血雨腥风,不过是这春日里,一场无足轻重的、点缀茶趣的闲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