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庄子的生活,宁静得仿佛一潭被世人遗忘的古井。
明面上,沈静姝彻底过上了一种与世无争的、属于贵女的悠闲生活。
她每日不是在暖房里侍弄那些珍奇的花草,便是在自己的院落中,燃上一炉清香,读几卷闲书,日子过得惬意而散漫。
关于赈灾总署的一切,她仿佛都已抛诸脑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曾经的“沈参赞”,将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一个从玲珑阁内部传出的消息,却如同一块巨石,再次在京城那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沈静姝,有意出售她名下,所有的“君临”系列首饰图样,以及,她在玲珑阁所持有的,那两成干股!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君临”系列,是玲珑阁赖以成名的根基,是引领整个京城风尚的标杆,其价值,早已无法用金钱衡量。
而那两成干股,更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每月都能为她带来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额收益!
如今,她竟要将这两样,全都卖掉?
这个举动,在所有人眼中,都只传递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她,沈静姝,在为自己,准备退路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丫头,要变卖家产了!”
“看来,九王爷这一倒,对她的打击,是真的不小啊。这是怕了,想拿着银子,回侯府当个安安分分的大家闺秀了。”
“可惜了,一个曾经何等风光的奇女子,如今,竟也落得个这般田地。”
市井之间,充满了同情与惋惜。
而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则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东宫。
太子听着手下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数日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的笑容。
“好!好啊!她终于撑不住了!”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里满是快意,“楚渊一死,她便如断了翅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她这是想变卖了产业,换一笔银子,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身边的谋士,眼中也闪烁着阴狠的光芒,躬身说道:“殿下,这,可是我们的绝佳时机啊!”
“哦?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谋士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这玲珑阁,如今可是沈静姝最大的钱袋子。那‘四安方略’,之所以能推行得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她用玲珑阁赚来的银子,在背后打通关节,联络商号。我们若是能将这玲珑阁,接手过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便等于,是彻底掐断了她的钱袋子,斩断了她最后的一条臂助!到那时,一个没了钱,又没了靠山的孤女,还不是任由我们,随意拿捏?”
【釜底抽薪!只要拿下了玲珑阁,沈静姝便再无翻身的可能!这,是彻底清除她所有影响力的,最好机会!】
太子闻言,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就这么办!”他立刻下令,“你,马上去联络几家与我们相熟的皇商,让他们出面,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也一定要将这玲珑阁的股份,给本宫,拿下来!”
……
一场围绕着沈静姝产业的,无声的竞逐,就此展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静姝,对此,却仿佛一无所知,不闻不问。
她每日,依旧是在自己的庄子里,莳花弄草,品茶看书,将那一副心灰意冷的“归隐”姿态,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日,周婉仪再次前来探望。
一进门,她便气呼呼地,将一本册子,拍在了沈静姝的面前。
“静姝!你看看!你看看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她指着册子,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你放出消息,我这玲珑阁的门槛,都快被这些说客给踏破了!”
“这个张皇商,出价十万两,就想买下你所有的图样,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那个李员外,背后有吏部尚书的影子,竟想用一些不值钱的田产,来换你的干股!”
“最可气的,是这个孙家!他们可是太子母家的亲戚!开出的价钱最高,姿态也最是咄咄逼人,扬言这玲珑阁的股份,他们是志在必得!”
她看着沈静姝那副悠闲的模样,又急又气地说道:“你倒好!躲在这里清闲!你当真,就要这么把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吗?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卖,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她这位挚友心中,那份真挚的、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她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拉着周婉-仪坐下,为她倒上了一杯自己亲手酿的梅花酒。
“你啊,就是沉不住气。”她将酒杯推到周婉仪面前,柔声说道,“谁告诉你,我要卖了?”
“不卖?”周婉仪一愣,“那你这般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又是为了什么?”
沈静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过那本记录着所有潜在买家信息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与他们背后的家世背景上,缓缓流转。
而她的耳朵,则在“聆听”。
她在“聆听”,周婉仪心中,对这些买家背后主使者意图的,最直接的判断。
【这个张皇商,背后是户部的人。他们是想借着玲珑阁,插手北境商道,分一杯羹。】
【吏部尚书……哼,老狐狸,他是想用玲-珑阁的股份,去填他儿子欠下的赌债吧?】
【孙家……他们的野心最大!我听玲珑阁的伙计说,孙家大少爷在外面放话,说只要拿下了玲珑阁,就等于掐断了沈静姝的钱袋子,到时候,看她还如何翻身!】
……
一张围绕着她产业的,由贪婪和野心所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那些藏在网背后,自以为是猎人的家伙们,早已一个个地,露出了他们贪婪的嘴脸。
沈静姝合上了册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如同猎人般的笑容。
她看着周婉仪,缓缓地说道:“婉仪,你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
“我现在告诉你。”
“我在,钓鱼。”
“而现在,所有的大鱼,都已经咬钩了。”
她伸出手,取过一支朱砂笔,在那本册子上,将“孙家”,以及其他几个与太子党羽有密切关联的名字,重重地,圈了出来。
她,正是那个手持剪刀,等待着最后收网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