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耕计划”的培训,进行得如火如荼。
那一百名被希望点燃了双眼的庄稼汉们,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学习着那些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全新知识。
整个赈灾总署,也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昂扬的氛围之中。
从京城到北境,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场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却如同一道撕裂天穹的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向了这片刚刚升起希望的土地。
“报——!”
一名身披重甲、满身泥泞的信使,嘶吼着冲入京城,直扑皇宫。
半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赈灾总署。
“沈参赞……”一名小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沈静姝的公房,“出……出大事了!”
沈静姝正端着一杯清茶,审阅着刚刚从江南送来的,关于第一批棉花种子已经装船的报告。
她抬起眼,看着那名小吏,平静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北境……北境传来急报……”那小吏的声音,带着哭腔,“九……九王爷他……他出事了!”
沈静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小吏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完整的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军报称,九王爷在视-察青州一处新修的河堤时,遭遇山体滑坡……连人带马……坠入了滚滚洪流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静姝的心上。
她手中的那只青瓷茶杯,骤然滑落。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公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茶水与碎片,溅了一地。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夹杂着滔天愤怒的恐慌,如同最凶猛的野兽,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疼痛。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心绪波动。
那个总是如冰山般沉稳的男人,那个能听懂她所有奇思妙想的同类,那个将后背与权柄都毫不犹豫交给她的盟友……
他出事了?
怎么可能?!
沈静姝的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但她只是失神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她便强迫自己,从那片混乱的情绪风暴中,挣脱了出来。
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翻江倒海,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
“备车!”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皇宫!”
……
御书房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皇帝身着一身常服,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之上,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滔天的怒火。
底下,是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群臣。
沈静姝步入御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能清晰地“听”到,这压抑的空气中,所交织的,各种复杂的心声。
有真心实意的惋惜与悲痛。
【天妒英才啊!九王爷乃我大邺的定海神针,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北境危矣,国之不幸啊!】
有兔死狐悲的惶恐。
【连九王爷都会出事……这赈灾,简直就是个催命符!不行,我得想办法,把自己从这趟浑水里摘出去!】
更有一些,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死灰复燃的,窃喜与恶毒。
【山体滑坡?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楚渊一死,那所谓的‘四安方略’,便成了无根之木!我们的机会……又来了!】
那是太子党羽残存的,最后的狂欢。
沈静姝对这些杂音,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只是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张巨大的龙案之上。
那里,正摊着一份来自北境的、详细的军报卷宗。
她走上前,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节哀。”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臣女以为,此事,或有蹊跷。”
“蹊跷?”皇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
“是。”沈静姝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道,“臣女恳请陛下,允许臣女,调阅此次山体滑坡事件的全部卷宗。”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对着一旁的太监总管,挥了挥手。
很快,那份牵动了所有人心的卷宗,便被送到了沈静-姝的手中。
她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只是将卷宗,平铺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分析起来。
“……九王爷于卯时三刻,抵达青州白马渡……”
“……因连日大雨初歇,河堤湿滑,王爷不顾下属劝阻,执意亲自上堤坝视察……”
“……巳时一刻,堤坝后方的山体,毫无征兆,突然滑坡,将王爷与随行数名亲卫,尽数卷入洪流之中……”
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描绘一场不幸的、突如其来的天灾。
可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却在沈静姝的心中,迅速放大。
她太了解楚渊了。
那个男人,冷静、谨慎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建立在最周密的计算与风险评估之上。
他,绝不是一个会“不顾劝阻,执意冒险”的莽夫!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雨初歇”这四个字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划破了她脑中的所有迷雾。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卷宗合上,再次对着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
“臣女,敢以性命担保。”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笃定,掷地有声。
“九王爷,绝不会出事。”
“这所谓的‘天灾’,百分之百,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