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新耕之计

后宅的风波，被沈静姝以春风化雨之势，消弭于无形。

她的后方阵地，再次变得稳固而安宁。

于是，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向了“四安方略”中，那最宏大，也最关乎长远未来的最后一环——“业安”。

在她的主持下，一份由赈灾总署签发的正式公告，被张贴在了京城以及所有灾民安置点的最显眼处。

——“北地新耕计划”。

公告颁布的同时，两支庞大的商队，也从富庶的江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支，是玲珑阁的商队。他们没有运送任何珠宝首饰，而是满载着一车车经过精心筛选的、最优质的棉花种子。

另一支，则是江南商会的船队。他们的船舱里，装的不再是丝绸与瓷器，而是一筐筐带着湿润泥土的、最适宜在北方干旱土地上生长的，丹参、黄芪等药材种苗。

物资，已在路上。

而“人”的培训，则在京郊的皇家农庄里，同步展开。

沈静姝亲自从那些曾参与过“以工代赈”的灾民中，挑选出了一百名头脑最灵活、手脚最勤快、也最有上进心的青壮年，将他们集中到此地，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式培训。

这些人，便是她为北境埋下的，第一批“星星之火”。

这日，皇家农庄的讲堂之内，一百名肤色黝黑的汉子，正襟危坐，神情拘谨而好奇。

他们看着讲台之上，那位身着简便常服，却依旧难掩风华的沈参赞，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想不明白，这位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贵人，把他们这些泥腿子召集到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沈静姝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话。

她只是让仆人，给每一个人，都发下了一本小册子。

那册子，纸张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本，由沈静姝亲自编写的，图文并茂的种植手册。

左边，是她亲手绘制的、关于如何整地、播种、施肥、除虫的简单图画，每一笔都清晰易懂，一看便知。

右边，则是她用最浅显、最大白话的语言，所做的文字解释。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深奥名词。

“地要耕得深，土要变得松，种子才能往下扎根。”

“苗儿怕虫咬，就像娃儿怕挨打。看见虫子，就得赶紧抓，不能让它把苗儿吃了。”

这些简单得近乎粗鄙的语言，却让这些一辈子都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与信服。

“诸位，”沈静姝站在讲台之上，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讲堂，“今日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学习如何种植两种新的作物。”

她让仆人，将棉花的种子与药材的种苗，一一展示给众人。

“这，叫棉花。它的果实，可以纺纱织布，做成比我们身上这粗麻布，要暖和十倍的棉衣。”

“这，叫丹参。它是一种药材，晒干之后，城里的药铺，都抢着要。”

“陛下与九王爷已有旨意，待各位学成之后，回到家乡，你们每一个人，都将是‘新耕计划’的领头人。你们要带着乡亲们，不再种那些靠天吃饭的麦子，而是改种这两种，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宝贝！”

然而，一番激情澎湃的讲述之后，台下的汉子们，却面面相觑，反应，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般热烈。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不安，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畏难情绪。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那充满了矛盾与担忧的念头。

【种棉花？种药材？这……这东西，俺们祖祖辈辈都没种过啊。万一……万一种不出来，那一家老小，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是啊，种麦子，收成再不好，好歹也能填饱肚子。种这些金贵玩意儿，要是卖不出去，那可就真成了废物了。这风险，太大了……】

【沈参赞说得是好，可这地里的活计，哪是说说就成的？万一碰上天灾虫祸，我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啊！】

沈静姝瞬间明白了。

技术和物资，她都可以给。

但千百年来，农民那种“不敢尝试、害怕失败、求稳怕变”的思维定势，却不是几句动员，就能轻易改变的。

她看着台下那一双双质朴却又充满了疑虑的眼睛，心中，已有了对策。

她没有再继续讲解技术，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承诺”。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们担心，种了这些新作物，若是收成不好，或是卖不出去，那一家人的生计，便没了着落。对不对？”

台下的汉子们，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被说中了心事”的神情。

“好。”沈静姝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说道，“那今日，我便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

她转身，从身后的书案上，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盖着玲珑阁与江南商会两方大印的文书。

“我宣布，”她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起，向所有人展示，“所有参与此次‘新耕计划’的农户，在种植的第一年，都将与玲珑阁及江南商会，签订一份‘保底收购协议’！”

“保底收购协议？”众人皆是满脸困惑，从未听过这个词。

“这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无论你们种出的棉花、药材，品相如何，产量多少，我们，都将以一个固定的‘保底价’，进行全额收购！”

“而这个‘保底价’，我们已经核算过了，足以确保你们每一亩地的收入，都不会低于，甚至会略高于，你们往年种植粮食的最高水平！”

她顿了顿，将这其中的逻辑，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给他们听。

“也就是说，你们只管种！种得好了，产量高了，超出的部分，我们按市价，给你们更高的价钱！你们能赚得更多！”

“可万一，你们种得不好，或是遇到了天灾，产量极低，那也不怕！”

“有这份协议在，我们，照样会按保底价，收购你们所有的收成！确保你们，绝不会亏本，绝不会饿肚子！”

这份借鉴了现代“订单农业”与“风险对-冲”理念的协议，如同一颗定心丸，又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庄稼汉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不担风险！

稳赚不赔！

天下……竟还有这等好事？！

讲堂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难以置信的惊呼与议论！

“天啊！我没听错吧？稳赚不赔？！”

“也就是说，我们只管种，种好种坏，都有沈参赞和那些大商会给我们兜底？”

“这……这跟白送钱，有什么区别？！”

他们看着讲台之上，那个神情淡然的少女，眼神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畏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被点燃的，狂热的希望与激情！

一位性子最是耿直的壮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他对着沈静-姝，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沈参赞！”

“您就说吧！要我们怎么干！”

“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种棉花，俺绝不碰麦子一下！”

“对！我们都听您的！”

“沈参赞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几乎要将这讲堂的屋顶都给掀翻。

沈静姝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希望点亮的、质朴的面孔，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场前所未有的，产业变革的种子，已经由她，亲手播下。

而它，即将在不久的将来，绽放出最璀璨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