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慈母之忧

一场不见硝烟的粮食战争，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宣告了沈静姝的完胜。

“沈参赞”这个名字，在京城百姓与商贾之中，几乎被神化。人们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有才情的贵女，而是看作一个能点石成金、算无遗策的“活菩萨”。

然而，树大招风。

明面上的攻击既然无效，那来自暗处的、更为阴损的手段，便接踵而至。

这一次，刀口，对准了她最柔软的软肋——她的母亲，永宁侯夫人林氏。

这日，皇后以“开春赏梅，体恤臣子”为名，在自己的坤宁宫设下了一场小宴，特意邀请了包括永宁侯夫人在内的几位重臣女眷，入宫赏玩。

林氏受宠若惊，精心打扮之后，满心欢喜地应邀前往。

宴席之上，皇后对她，可谓是关怀备至，恩宠有加。

“侯夫人，快坐到本宫身边来。”皇后亲热地拉着林氏的手，让她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近来，本宫时常听陛下提起永宁侯，称其为国分忧，乃是国之栋梁。有你这样一位贤内助，实在是侯爷的福气啊。”

“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林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弄得有些晕眩，连忙起身谢恩。

“哎，坐下，坐下。”皇后笑着按住她，“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姐妹。来人，将本宫库里那套西域进贡的琉璃茶具，赐给侯夫人。”

赏赐，只是开始。

席间，皇后不断地为林氏布菜，与她聊着家常，从衣食住行，到子女教育，无一不问，无一不关心，那亲热的模样，竟比亲姐妹还要亲。

林氏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她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晕乎乎的，早已被皇后的恩宠，冲昏了头脑。

而沈静姝，即便身在总署，也通过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清晰地“听”到了，皇后那张和善面孔之下，所隐藏的，真正的算盘。

【这沈静姝，自己是个滴水不漏的。可她这个母亲，却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内宅妇人。今日，我便先用恩宠将她捧上云端，让她对我感恩戴德。待她回去之后，定会想方设法地，替我从她女儿口中，套取些九王爷与那赈灾总署的内情。只要能抓住一星半点的错处，便足以让我们，反败为胜！】

果不其然。

当林氏志得意满地从宫中回到侯府，见到前来请安的沈静姝时，那份被恩宠所点燃的虚荣与热情，便立刻显露了出来。

“姝儿，你来了。”林氏拉着女儿的手，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今日在宫中，皇后娘娘可没少夸你。说你聪慧能干，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呢！”

“娘娘过誉了。”沈静姝浅笑着应道，一面为母亲奉上茶，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林氏喝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近来都在那赈灾总署忙碌，都……都在忙些什么呀？那‘以工代赈’，真像外面传得那般神奇？九王爷他……离京之后，可还有什么新的指示？”

来了。

沈静姝心中一片澄明。

她看着母亲那双闪烁着好奇与试探的眼睛，知道她并无任何恶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皇后的糖衣炮弹彻底迷惑了的内宅妇人，虚荣、浅薄，渴望能为自己那太过优秀的女儿，提供一些“帮助”，以彰显自己作为母亲的价值。

对于这样的母亲，直接点破，只会伤了她的心，甚至可能让她恼羞成怒。

责备，更是下下之策。

沈静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柔声说道：“母亲，瞧您，眼下都有些青黑了。想是近日为府中俗事操劳，未能安睡。女儿前几日新得了一方安神香，这就去为您点上。”

说完，她便亲自去取来了香炉。

那是一款由她精心调制的，以安抚情绪的白檀与舒缓神经的洋甘菊为主调的熏香，气味温和，最是能让人放松心神。

接下来的几日，沈静-姝推掉了总署的一切非必要事务。

她日日都来给母亲请安，亲手为她熬制补品，陪她说话解闷，晚上，还会亲自为她梳理长发。

林氏享受着女儿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熨帖无比，渐渐地，也就忘了再去打探那些朝堂之事。

这日，沈静姝正执着一把牛角梳，为母亲通着发。

铜镜里，映出林氏那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脸。

沈静姝一边梳着，一边仿佛只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道：“母亲，女儿近日在整理前朝史录时，看到了一桩旧事，觉得颇为感慨。”

“哦？什么旧事？”林氏好奇地问道。

“说的是前朝的淑静妃，”沈静姝的语调，平缓而悠长，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位娘娘，当年也是圣眷优渥，恩宠无比。她的父亲，是朝中重臣，兄长，是边关大将，可谓是满门荣耀。”

“可后来，她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老夫人，因时常被皇后请入宫中赏赐，心中感激，便在闲聊时，无意间，将她兄长在边关的兵力布防，透露了出去。”

“结果，此事被敌国探知，致使我朝大军在一次战役中，惨败而归，死伤数万。”

梳子，在发间，轻轻地划过。

沈静姝的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一丝凉意。

“龙颜大怒之下，那位淑静妃，被打入了冷宫，终身未再得见天日。她的兄长，以泄露军机之罪，被当场斩首。她的父亲，被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而那位只是在闲聊中，无意说错了一句话的老夫人，则因承受不住这灭顶之灾，当天夜里，便自缢于佛堂之中了。”

“一个原本荣耀无比的家族，只因一句话，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故事，讲完了。

沈静姝手中的梳子，也刚好梳到了发尾。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林氏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镜中的自己，而是那位在佛堂中，绝望自缢的老夫人。

皇后那亲切的笑容，那些贵重的赏赐，那些体己的关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阴森、最恶毒的陷阱！

她以为的恩宠，原来，是催命的毒药！

她以为的闲聊，原来，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后怕，无尽的后怕，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沈静-姝的手，那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静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母亲那冰冷的手。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母亲，再也不会，去探问半句，关于朝堂的话题了。

这道来自家庭内部的，最危险的防线，被她，以一种最温和，也最有效的方式，牢牢地，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