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的告示,如同一剂强效的镇心剂,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抚平了整个京城因米价而起的躁动与恐慌。
百姓们不再疯狂抢购,而是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等着三日之后,看那传说中富可敌国的江南商会,如何与京城的这几家黑心粮商,打一场擂台。
而真正的恐慌,则从市井之间,迅速地转移到了那几座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之中。
陈府,书房。
京城最大的粮商,陈万金,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张总是精明过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汗水与焦虑。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另外几家参与了此次囤米行动的粮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如同死了爹娘。
玲珑阁的伙计们,早已按照周婉仪的吩咐,散布在这些府邸的周围,看似在招揽生意,实则,早已将一张无形的窃听之网,铺展开来。
沈静姝安坐于静姝斋,手中捧着一杯清茶,脑海中,却清晰地“听”到了,来自陈府书房内,那一声声惊惶失措的心声。
“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位姓王的粮商,声音都带着哭腔,“那玲珑阁的告示,都贴到我们家门口了!江南商会……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陈万金停下脚步,一抹额上的冷汗,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我怎么知道?!沈静姝!又是这个沈静姝!她不是在管赈灾吗?怎么连我们粮食市场的事,她都要插上一脚?!江南商会一向只做丝绸生意,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究竟是许了什么好处,竟能请动陆百川那只老狐狸?!】
“慌什么?!”他嘴上却厉声呵斥道,“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江南到京城,水路迢迢,三日之内,他们的船队怎么可能到得了?我看,这分明是那沈静姝使得障眼法,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主动降价!”
另一位粮商闻言,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陈兄说得有理!对,一定是虚张声势!”他心中暗道,【只要我们咬死了不降价,等三日之后,她的谎言不攻自破,到时候,这京城的米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然而,这丝可怜的侥幸,很快便被另一道充满绝望的心声所击碎。
【虚张声势?糊涂啊!你们忘了那沈静姝是什么人了吗?她在冬至宴上,连太子殿下的党羽都敢连根拔起!她敢贴出告示,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万一……万一江南商会的船队,真的来了怎么办?!我们手里这些用全部身家囤来的米,可就真成了烫手的山芋,要全都砸在手里了!】
这一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
对手,是那个算无遗策、手段通天的沈静姝!
谁敢用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赌她的那份告示,是假的?
赌赢了,不过是多赚几万两银子。
可要是赌输了……那便是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不行,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天,风险便大一分!必须在他们开卖之前,把手里的粮食脱手!能捞回一点本钱,是一点!】
【降价?现在降价,之前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可不降……万一……】
【陈万金这老狐狸,肯定还有后招!我不能被他拖下水!我得自己想办法,悄悄地,先把货出了再说!】
猜忌、恐惧、自保的念头,在他们之间,疯狂滋生。
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攻守同盟,在沈静姝那虚虚实实的一纸告示面前,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沈静姝“听”着这一切,唇角,缓缓勾起。
她没有再下达任何指令,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按兵不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群因恐惧而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被他们自己心中的恐惧,彻底压垮。
果然。
不到一日。
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最先顶不住压力的,是几家实力较弱的小粮商。他们趁着夜色,悄悄地将自家米铺的价目牌,从三十文,改回了二十五文。
这个小小的举动,却成了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手。
“快看!张记米铺降价了!”
“他们扛不住了!哈哈哈!”
消息传来,那些还在观望的大粮商们,瞬间乱了阵脚。
“混蛋!说好了同进退,他姓张的竟敢背信弃义,第一个降价?!”陈万金在自家书房里气得暴跳如雷。
但他心中更清楚,大势已去。
一旦有人开始降价,便会引发恐慌性的抛售。谁跑得慢,谁就会死得最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盟主的面子,咬着牙,下达了那个让他心在滴血的命令。
“降!给我降!降到二十文!不,降到十八文!无论如何,也要在明日之内,把我们库里的米,全都给我抛售出去!”
于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在京城上演了。
前一日还如同金子般珍贵的米价,应声而落。
三十文、二十五文、二十文、十八文……
甚至,为了能尽快脱手,有些粮商杀红了眼,直接将价格,降到了比涨价前还要低上几分的,十三文一斗!
百姓们彻底看呆了。
随即,便是狂喜。
他们纷纷走出家门,提着米袋,奔向各大米铺,用最少的钱,买回了最多的米。
一场足以引发民怨沸腾、甚至可能导致暴动的粮食危机,就在这场荒诞的降价狂潮中,消弭于无形。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们,在这场自己发起的战争中,赔得血本无归,一个个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而自始至终,沈静姝没有让官府花一分钱,没有让京兆府尹抓一个人。
她只是借用了市场本身的力量,便狠狠地,惩戒了这些投机者。
三日之后。
江南商会那插着“玲珑阁”与“军协”旗号的庞大船队,终于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京城码头。
会长陆百川亲自下船,准备迎接一场预想中的、百姓疯抢的盛况。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抢购的人潮,而是一个早已恢复了平稳,甚至米价比往日里还要便宜几分的,粮食市场。
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悠闲往来的百姓,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堆积如山的米袋,愣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对着前来迎接的周婉仪,抚须苦笑,眼中,却充满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无尽的敬佩。
“沈参赞……当真是,神人也。”
“她这一招‘敲山震虎’,竟是让我这上千里的驰援,都成了一场,锦上添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