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朝堂非议

九王爷楚渊亲率铁骑，奔赴北境。

那浩荡的队伍，带走了京城上空最后一丝肃杀之气，也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权力的真空。

京城，表面上一片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窥伺着，涌动着。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都汇集到了一个人身上。

沈静姝。

赈灾总署参赞，手持御赐手谕，更身负九王爷临行前所托。如今的她，已不再仅仅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更是京城之中，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新兴的权力中心。

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或拉拢，或试探，或……反扑。

最先发难的，是那些在义卖会上侥幸逃过一劫，却早已对沈静姝恨之入骨的，太子党羽。

他们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在隐忍了数日之后，终于，吐出了致命的毒信。

这日，早朝。

就在户部尚书刚刚激情澎湃地，汇报完第一批赈灾物资已顺利起运之后，一位在都察院任职的老御史，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手持玉笏，须发皆白，一脸的刚正不阿。

“陛下！”他高声奏道，声音在大殿中回响，“老臣有本要奏！”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淡淡地说道：“周爱卿，讲。”

“老臣要弹劾一人！”周御史的语调，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弹劾新任赈灾总署参-赞，永宁侯府嫡长女，沈静姝！”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心中一惊。

“哦？”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有何过错？”

“陛下！”周御史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女眷不参国是，此乃祖宗传下的纲常伦理！可如今，区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得以官身，列席枢密，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此乃乱政之始，纲常之-乱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是将矛头，直指沈静姝的“四安方略”。

“更何况，其所制定的所谓‘四安方略’，更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以工代赈’，将数十万流民聚于一处，与养虎为患何异？‘引入商号’，让唯利是图的商贾监督皇粮国帑，与引狼入室何异？此等荒唐之策，若真推行，只怕黄河之患未平，我大邺腹心之地，便要先起内乱了！”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此女！另择沉稳国臣，主持赈灾大局！莫要为一时之奇思妙想，而误了国家根本啊！”

说完，他便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一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忠臣模样。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慷慨激昂”。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太子一党的残余势力，更是纷纷出列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而这场朝堂风暴的核心人物，沈静姝，此刻却身在储秀宫，正陪同丽妃，修剪着一盆新开的腊梅。

她甚至不需要亲临现场。

当那周御史走出队列的第一时间，她那遍布京城的无形“网络”，便已将此事，连同那老御史心中所有的愤恨与无奈，都尽数传递到了她的脑海。

【沈静姝！楚渊！你们害我孙儿身陷囹圄，我便要毁了你们这所谓的‘旷世奇功’！就算我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我也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太子殿下说得对，只要动摇了她的‘合法性’，那所谓的‘四安方略’，便是不攻自破。釜底抽薪，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静姝的剪刀，轻轻剪去一截枯枝，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跳梁小丑罢了。”

她身旁的丽妃，听着宫人传回来的消息，却是气得柳眉倒竖。

“岂有此理！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她将手中的剪刀，重重地拍在桌上，“本宫这就去找陛下！我倒要看看，这周老匹夫，究竟是何居心！”

“娘娘不必动怒。”沈静姝却拦住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对付这种人，您亲自出马，反倒是抬举了他。有些事，无需我们辩解，只需让陛下自己‘看’到真相即可。”

她附在丽妃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丽妃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愤怒的表情，便化作了恍然与了然。

“好，好一个‘不辩自明’。”她看着沈静-姝，眼中满是赞许，“你放心，此事，交给我了。”

当晚，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完奏折，前往储秀宫用膳时。

丽妃亲自为他布菜，席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闲聊家常一般，提起了一桩“趣闻”。

“陛下，”她为皇帝盛了一碗汤，柔声说道，“臣妾今日听闻，前几日京兆府尹，抓了一群当街狎妓斗殴的纨绔子弟，其中，好像便有那位都察院周御史的宝贝孙儿。”

皇帝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丽妃继续用那闲话家常的口吻说道：“臣妾还听说，这位周老大人，最是疼爱这个孙儿。如今孙儿被关在大牢里，老人家爱孙心切，这两日茶饭不思，在朝堂之上，难免……会有些言辞过激之处，想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没有提弹劾的事一个字。

她只是将一个“爱孙心切”的祖父形象，和一个“言辞过激”的臣子形象，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皇帝放下了汤碗，没有说话。

但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心中，对那场“慷慨激昂”的弹劾，瞬间，便信了三分，疑了七分。

一个连自己孙儿都管教不好的人，他口中的“纲常伦理”，又能有多少分量？

一个因为私怨而可能迁怒于人臣的御史，他所谓的“为国为民”，又能有多少真心？

次日，就在朝堂之上，还在为“沈参赞是否合乎纲常”而争论不休时。

沈静姝的一份奏报，被直接呈送到了御前。

她没有对周御史的弹劾，进行任何辩解。

那份奏报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份由日升昌、蔚泰厚、四通号，三大票号联合出具、并由东家掌柜共同签印画押的，关于第一批赈灾款项与物资发放的，详细报告。

报告之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组组，冰冷而详实的数据。

——自物资离京起，耗时五日，行程八百余里，第一批共计十万石粮食、三万件棉衣、十万枚避瘟丹，已悉数抵达重灾区青州。

——由三大票号共同派出的三百名账房先生，已在当地设立三十二个发放点。

——依据“工食券”制度，已向超过五万名参与“以工代赈”的灾民，精准发放到第一笔薪酬，共计白银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两，无一差错，无一冒领。

其效率之高，其账目之清晰，其过程之透明，远超大邺朝有史以来，任何一次官府组织的赈灾行动！

当这份报告，被太监总管，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的语调，在朝堂之上，宣读出来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叫嚣着“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的官员们，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

皇帝听完报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跪在殿下，早已面如死灰的周御史。

随即，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爱卿，年纪大了，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吧。”

一道看似温和的旨意，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它不仅彻底终结了这场闹剧，更是向满朝文武，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朕，以及朕所推行的“四安方-略”，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