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裁云之匕

当春禾将那只黑色的陶罐，送到九王爷府的书楼时，已是深夜。

书楼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雪夜，还要冰冷几分。

楚渊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他的面前，堆积着如山一般，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紧急军报。

他的眉头，罕见地，紧紧锁着。

“……青州灾民，为争夺最后一批救济粮，与邻县流民发生大规模械斗，死伤上百人……”

“……徐州境内，有邪教妖人，借机煽动民心，聚拢流民数千，占山为王，公然与官府对抗……”

“……有溃兵趁乱为祸，四处劫掠，民怨沸腾……”

每一份军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他那颗总是如冰般冷静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纷乱与烦躁。

就在此时，侍卫长捧着那只黑色的陶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王爷。”他将陶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方才，永宁侯府的沈参赞，派人送来了此物。”

楚渊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了那只古朴的陶罐上。

“她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参赞说，”侍卫长恭敬地回道，“此物能清心凝神，让王爷在处理公务时，燃上一枚即可。”

楚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打开了陶罐的蜡封。一股清冽、干净，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冷香，瞬间，冲淡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

他从中取出一枚如同黑色棋子般的香饼，其貌不扬，却质地坚硬。

他将其置于桌角的博山炉中，随手用火折子，点燃。

没有浓烟，只有一缕极细的、宛如青丝的烟气，袅袅升起。

随即，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冷而通透的香气，在这片空间里，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香气，初闻，是雪压青松的凛冽，瞬间便将他心中的那股无名火，给浇熄了大半。

细品，又带着一丝冰雪初融时的、极致的干净与冷冽，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他脑中那些因械斗、民乱、兵痞而纷乱的思绪，一根一根地，轻轻梳理开来。

而那香气的尾调，则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宛如古刹钟声般的禅意，让他整个人，都沉入了一种心如止水、物我两忘的澄明之境。

烦躁，在消散。

纷乱，在平息。

楚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片总是冰封万里、波澜不惊的心湖，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被彻底抚平了。

而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之中，一个身影，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间雅致的静室之中，她为了寻那一份清冽之气，是如何在无数香料中，独独选中了那捧雪松的针叶。

他仿佛“看”到了，她为了提炼那一丝极致的冷香，是如何不厌其烦地，以文火，蒸馏着那初融的雪水。

他更仿佛“看”到了，她是如何将自己最珍爱的那块奇楠沉香，毫不犹豫地研磨成粉，只为取其那一缕，能安定人心的禅意。

她的专注，她的认真……

她对自己的，那份无需言语的，懂得。

全都融入了这缕，名为“定渊”的香气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楚渊缓缓睁开眼。

他那双总是如寒星般的眼眸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川，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泛起了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暖”的涟漪。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紧急军报。

他知道，该如何落子了。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一队精锐的禁军铁骑，已在九王爷府门前集结。楚渊即将亲自启程，奔赴北境灾区，督办赈灾。

而沈静姝，也在几乎同一时间，收到了一份来自九王爷府的，回礼。

送礼的，依旧是那位神情肃穆的侍卫长。

他呈上来的，是一只小巧的、由上等紫檀木打造的木盒。

沈静姝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珍玩，没有任何女儿家喜欢的物件。

只有一把匕首。

一把静静地躺在深红色丝绒上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匕。

匕首的造型极为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流畅的线条，与那锋刃上隐隐流动的寒光，无不彰显着它那可怕的杀伤力。

“这是……”沈静姝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把匕首，握在了手中。

匕首入手，微沉，带着一丝金属特有的冰冷，却又与她的手掌，完美贴合。

“此匕，名曰‘裁云’。”侍卫长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乃是王爷寸步不离的随身之物，削铁如泥。”

他的心中，早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啊！王爷竟将‘裁云’都送了出去！这可是他十六岁在战场上，于万军之中，斩下敌将首级后，先帝御赐的宝物！王爷他……他这是终于开窍了吗？！】

沈静姝没有去听他的心声，她的目光，只是落在那幽蓝的刃口之上，轻声问道：“王爷，还有什么话吗？”

“有。”侍卫长深吸一口气，将自家主子那句霸道无比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了出来。

“王爷说，”

“京城诸事，由您裁决。”

“如遇宵小，以此裁之。”

一瞬间，沈静姝的心，猛地一跳。

她手中的这把匕首，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重若千斤。

这哪里是一把匕首？

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授权！

一份，代表着九王爷楚渊，在她背后，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的，绝对信任！

楚渊不在京中之时，她，沈静姝，便可以代他，行使部分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的盟友，将他最锋利的爪牙，毫不犹豫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沈静姝缓缓地，收起了那把名为“裁云”的匕首。

她知道，她与楚渊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已经从最初的精神同盟，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可以共享权力的，更高维度。

她对着王府的方向，遥遥一拜，轻声自语：

“王爷，一路顺风。”

“京城，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