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招标文书,解了运力之困。
随着第一批插着“军协”旗号的商队,满载着粮食与药材,浩浩荡荡地驶出京城,奔赴北境,整个赈灾总署的工作,终于从前期混乱的筹备,步入了有条不紊的执行阶段。
连日来,沈静姝几乎是以总署为家。
她绘制的地图,成了所有决策的核心。她制定的方略,成了所有人行动的纲领。她设计的制度,成了所有人遵守的铁律。
即便强悍如她,在这样高强度地处理了无数繁杂的事务之后,也不禁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这日午后,雪霁初晴,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九王爷楚渊亲自给了她半日的闲暇,让她回府休整。
回到熟悉的静姝斋,春禾与夏染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的衣衫。
“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春禾看着自家主子那略带倦容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您都瘦了一圈了。快歇歇吧,奴婢这就让小厨房给您炖一盅燕窝来。”
“不必了,”沈静姝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明,“我不饿,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是,姑娘。”
遣退了所有人,沈静姝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专属于她的静室。
这里,是她调香的所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抚弄那张“秋水”古琴,也没有拿起任何一本书卷。
她只是缓缓地走到那排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的香料架前,伸出纤长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贴着标签的陶罐。
沉香、檀香、龙涎、麝香……
这些世间难得的珍品,此刻在她眼中,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另一番景象。
是九王爷府,那座总是静谧如雪的书楼。
是那个总是身着玄衣,神情冰冷,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时,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男人。
更是她曾“看”到的,他那片深不见底的心湖。
那是一片,被万年寒冰所覆盖的,澄澈而孤寂的深渊。
没有波澜,没有杂质,只有极致的冷静与纯粹。
沈静姝知道,对于楚渊这样的人而言,寻常那些安神助眠的香料,只会让他觉得甜腻、烦闷。他不需要休息,他需要的,是让那颗时刻都在高速运转、权衡天下的大脑,获得片刻的,清明与安宁。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要为他,为这位与她并肩作战的、唯一的同类,调制一款,独属于他的香。
她转身,从香料架的最顶层,取下了一个极少动用的木匣。
打开匣子,一股清冽、冷冽,带着霜雪气息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朵或树脂,而是一捧捧晒干了的,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高山雪松的针叶。
她摒弃了所有温暖、甜腻的香料。
她要的,是冷,是静,是纯粹。
“基调,便是这雪松之气。”沈静姝取出一捧针叶,放入石臼之中,缓缓研磨。
那股清冽的、带着松脂气息的味道,瞬间溢满了整个静室,仿佛让人置身于万仞雪山之巅,呼吸之间,尽是冰雪的洁净。
随即,她又取来了一个小巧的琉璃蒸馏器。
这是她闲来无事时,让玲珑阁的巧匠,按照她的图样烧制的。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将前几日刚刚收集的,初融的雪水,倒入其中,以文火,其耐心地,缓缓加热。
她要的,不是那雪水本身。
而是要从这冰冷纯净的液体中,提炼出那一丝丝,只属于冰雪融化时,所特有的,带着淡淡矿物感的,极致的冷香。
这是一个耗时,也考验耐心的过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那琉璃管的末端,终于凝结出第一滴,清澈如泪的液体时,沈静姝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她用一只小小的玉瓶,将这珍贵无比的“雪水精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最后,她打开了自己最珍爱的一个香料盒。
里面,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与处理,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小块,色泽深沉,其貌不扬的木头。
越南,奇楠沉香。
香中之王。
寻常的制香师,得到此等宝物,必定是小心翼翼,将其作为主料,配以百花百草,以凸显其王者之气。
但沈静姝,却反其道而行之。
她只取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将其研磨成最细的粉末。
她要的,不是它那霸道的香气。
而是它那份未经任何雕琢的、最纯粹、最凝练的,禅意。
那是能让一切杂念,都归于沉寂的,定力。
基调,是雪松的清冽。
中调,是雪水的冷冽。
尾调,是奇楠的沉静。
三种极致的“冷”,三种极致的“静”,被她以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比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没有加入任何蜂蜜或黏合剂。
只是用那几滴珍贵的“雪水精粹”,将这些粉末,调和成泥,再亲手,将其压制成一枚枚小巧的、如同黑色棋子般的香饼。
大功告成。
沈静姝拈起一枚新鲜制成的香饼,置于鼻尖,轻轻一嗅。
那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
它没有半分暖意,却能瞬间扫除人心中所有的烦躁与杂念。
它清冷、通透、直抵神魂,仿佛能让人瞬间进入一种绝对的、心如止水的澄明之境。
“此香,便叫‘定渊’吧。”
她轻声自语。
定,是禅定,是心定。
渊,是他,也是他那片深邃如渊的心湖。
她将这些制好的香饼,小心地放入一个古朴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陶罐之中,用蜡封好。
随即,她唤来了春禾。
“你亲自去一趟九王爷府。”她将那只沉甸甸的陶罐,交到春禾的手中,轻声吩-咐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需将此物,交给王爷书房门口的侍卫长,告诉他,此物能清心凝神,让王爷在处理公务时,燃上一枚即可。”
“是,姑娘。”
春禾领命而去。
沈静姝站在窗前,看着丫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色的雪地。
她知道,这份礼物,楚渊一定会懂。
这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这只是一个同类,对另一个同类,最高级别的,精神上的懂得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