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里淘金,慧眼识珠。
当沈静姝将那份七人名单呈交上去之后,九王爷楚渊只看了一眼,便直接盖上了自己的王印。
次日,七道来自赈灾总署的加急任命文书,便以雷霆之势,发往大邺朝的各个角落。那些被埋没、被遗忘的实干家们,被重新启用,委以重任,即刻启程,奔赴灾区。
人事问题,迎刃而解。
然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新的难题,又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物资运输”。
这日,赈灾总署的会议上,气氛再次陷入了凝重。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捧着一份文书,满面愁容地向主位上的九王爷楚渊和列席的沈静姝禀报。
“王爷,沈参赞,”他躬身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如今京中各库房的粮食、药材、棉衣等物资,皆已备齐。可……可这运力,却出了大问题!”
“官府的驿站车马,本就有限,如今大雪封路,更是折损严重。若只靠官府这点运力,别说将所有物资运到灾区,只怕连十分之一都难以送到!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位性子急躁的兵部官员立刻站了出来,高声提议道:“依下官看,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提议,由官府出面,强制征用民间所有的车马与船只,统一调配!国难当头,这些商贾理应为国分忧!”
此议一出,立刻引来几位武将的附和。
然而,负责商贸事务的几位官员,却是眉头紧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那强烈的反对与深深的担忧。
【胡闹!简直是胡闹!强制征用?这与明抢何异?此令一出,京城的运输行业,岂不是要彻底瘫痪?人心惶惶之下,物价必定飞涨,市场大乱!到时候,灾区还没救成,京城自己先乱了!】
【与民争利,乃是取乱之道!这些武夫,只知打仗,哪里懂得半分经济民生?此法,万万不可行!】
沈静-姝知道,他们说得对。
强制征用,看似简单粗暴,效率最高。但其带来的,将是市场的崩溃,与民心的丧失。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她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公堂安静了下来,“强征,乃是下下之策。静姝以为,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楚渊的目光,从兵书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身上,示意她继续。
“我们可以,将‘征用’,改为‘招标’。”沈静姝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招标?”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沈静姝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声音清晰而沉稳,“由我们赈灾总署出面,面向全京城,乃至周边的所有运输商行,进行公开招标。让他们,来承运我们的救灾物资。”
“让他们来运?”之前提议强征的武将忍不住反驳道,“沈参赞,这些商贾,个个唯利是图。如今路途艰险,兵荒马乱,他们岂会愿意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运这趟吃力不讨好的镖?”
“将军说得对,他们唯利是图。”沈静姝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所以,我们便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利。”
当天下午。
京城最大的几家车马行与漕运商帮的领头人,便战战兢兢地,被请到了赈灾总署。
他们都是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豪强,可此刻,面对着主位上那座不怒自威的“冰山”——九王爷楚渊,一个个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早已听闻了官府要“强制征用”的风声,今日被请来,都以为是要被“杀鸡儆猴”,心中早已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那充满了畏惧与不安的念头。
【完了完了,这趟是躲不过去了。也不知要被征走多少车马,损失多少银子。只求这位活阎王,能给我们留条活路。】
【官府的生意,向来不好做。运费拖欠都是小事,这一路上,万一车队出了什么意外,人货两空,找谁说理去?风险太大了!】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抗拒与惶恐的脸,沈静姝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去谈论什么大义,说什么为国分忧。
她只是将一份由她亲自拟定的“招标文书”,分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诸位,请看。”
几位商帮领头人,将信将疑地接过了文书,低头看了起来。
只一眼,他们的眼睛,便猛地睁大了。
只见那文书之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此次合作的条款。
没有一句威逼,没有一句强迫,有的,只是一个个,让他们心脏狂跳的,优厚条件!
“这……沈参赞,这上面说的是……”一位车马行的老板,指着文书上的一条,声音都有些发颤,“承运我们的商队,将……将获得由九王爷亲卫签发的‘军协’旗号?”
“没错。”沈静姝颔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持此旗号,沿途所有关卡、哨所,不得有任何阻拦与盘查。若有匪盗冲击,沿途驻军,须得全力驰援。你们的货,便是军货。”
“军货”二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这在大邺朝,可是等同于免死金牌般的待遇!
另一位漕帮的龙头,则死死地盯着另一条,声音激动地问道:“这……这运费……由日升昌、蔚泰厚、四通号三大票号共同担保,货物送达,即时结算,绝无拖欠?”
“绝无拖欠。”沈静-姝再次确认,“三大票号的信誉,便是朝廷的信誉。”
这一下,他们心中最大的两个顾虑——“路途风险”与“官府赖账”,被彻底打消!
然而,真正让他们彻底疯狂的,是文书上的最后一条。
沈静姝看着他们那已经开始变得炙热的眼神,缓缓地,抛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
“更重要的是,所有顺利完成此次承运任务的商行,其名号,都将被记入总署档案。在未来的三年之内,凡是官府、乃至军队的物资采买与运输,都将从这份名单之中,优先选取合作伙伴。”
轰!
整个公堂,仿佛有无数金元宝,从天而降,砸在了这几位商帮大佬的头上!
风险,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转化为了机遇!
一次短期的高风险任务,竟被捆绑上了未来三年,源源不断的、一本万利的,长期利益!
这哪里是去赈灾?
这分明是去镀一层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金!是去拿一张能让自家生意,一步登天的入场券!
之前所有的畏惧、不安、抗拒,在这一刻,瞬间被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沈参赞!王爷!”那车马行的老板,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满脸通红,“我天马行,愿承运十万石粮食!我行中三百辆马车,五百名伙计,任凭总署调遣!”
“放屁!”漕帮的龙头,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对着他怒目而视,“区区十万石,也好意思开口?我漕帮,愿承运所有沿河州县的物资!我帮中上百艘大船,随时可以出发!”
“我来!”
“我大通脚行,也愿为朝廷效力!”
转瞬之间,局势便已彻底逆转。
之前还需要官府去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准备强征的对象,此刻,竟为了能从这块天大的蛋糕中,多抢到一份,而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甚至主动提出,愿意自备护卫,愿意降低运费,只求能在最终的那份“优先名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沈静姝安静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唇角,缓缓勾起。
她知道,这大邺朝最强大、也最难调动的民间运力,已经被她,用一纸巧妙的商业合同,牢牢地,整合进了这台庞大的国家赈灾机器之中。
运力问题,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