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沙里淘金

钱、粮、医、工，四大难题，皆有了破局之法。

“四安方略”这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已备齐，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到能够驾驭这台机器的，人。

吏部的官员调派会议，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召开的。

公堂之上，气氛却与前几日在户部时截然不同。没有了面对灾情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热络与躁动。

几位尚书、侍郎大人，一改往日的沉稳，纷纷抚须含笑，向主持会议的吏部尚书，以及列席旁听的沈静姝，举荐着自己麾下的“青年才俊”。

“尚书大人，沈参赞，”一位兵部侍郎率先开口，满面春风地说道，“此次赈灾，事关重大，非得有得力干将不可。下官麾下，有一主事，姓赵，为人最是机敏，极擅与人周旋。派他去灾区负责协调各方，想来是再合适不过了。”

沈静姝端坐一旁，安静地喝着茶。

她的耳朵，却清晰地“听”到了这位侍郎大人心中，那真实的盘算。

【小赵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听话，会来事儿。派他过去，先占个坑。日后那棉花、药草的生意做起来了，这可是天大的肥肉，怎么也得有我们兵部的人分上一杯羹才行。】

紧接着，另一位工部的大人也站了出来。

“尚书大人，下官也举荐一人。我部有一员外郎，姓孙，做事勤勉，最是踏实。此次‘以工代赈’，工程浩大，正需要这等脚踏实地之人，去监督工地，核算工时。”

沈静姝的目光，轻轻从他脸上扫过，这位大人心中的“小九九”，同样无所遁形。

【老孙是我内侄，这次可是个镀金的好机会。在灾区待上一年半载，回来之后，履历上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到时候，再运作一番，往上提一提，岂不美哉？】

“下官也有一人举荐……”

“尚书大人，且听下官一言……”

一时间，公堂之上，举荐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听话”、“圆滑”、“机敏”、“勤勉”的官员，被他们描绘得天花乱坠，仿佛个个都是能臣干吏，国之栋梁。

沈静姝静坐一旁，未发一言。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将每一个被举荐的名字，都与推荐者心中的真实评价，一一进行着比对。

她“听”到，那个所谓“极擅周旋”的赵主事，实则是个“除了溜须拍马，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听”到，那个所谓“做事勤勉”的孙员外郎，其实是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就是不肯多干一点活”的懒虫。

她已对在场所有官员的心思，以及他们所举荐人选的真实底细，了如指掌。

吏部尚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头大。他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少女，试探着问道：“沈……沈参赞，不知，您对这几位大人举荐的人选，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沈静姝。

沈静姝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清亮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没有去评价那些被推荐的人，而是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尚书大人，我不要这些人。”

一句话，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那不知沈参赞的意思是？”吏部尚书愕然道。

“我想向尚书大人，索要一份名单。”沈静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什么名单？”

“一份，”沈静姝的语调，不疾不徐，“近年来，吏部所有考核为中下，因‘言语顶撞’、‘不善变通’、‘行事固执’等原因，被降职，或被外放到偏远州县的，官员名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沈静姝。

赈灾如救火，正是用人之际。她不要这些背景深厚、前途光明的“优等生”，反而要去那些故纸堆里，扒拉一群因犯了错、得罪了人而被发配的“差等生”？

这……这是何道理？！

“沈参赞，您……您这是何意？”吏部尚-书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那些人，皆是……皆是官场上的失意之人，或多或少，都在品性或能力上，有些瑕疵啊。”

“无妨。”沈静姝的态度，却是不容置疑，“还请尚书大人，将名单取来便是。”

吏部尚书无法，只得命人从吏部的档案库中，翻出了厚厚几大本落满了灰尘的陈旧卷宗。

沈静姝没有假手于人。

她亲自走到那堆卷宗前，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

她的速度极快，往往只是一眼扫过，便翻到了下一页。

因为她看的，不只是卷宗上那些冰冷的、由胜利者书写的评语。

她更在“聆听”。

她在聆听，旁边那些负责整理卷宗的吏部主事、小吏们，心中对这些名字，所残存的，那些零星的、未经修饰的、真实的印象。

“李存义……哦，是他啊。”一位主事官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姓李的，可是咱们吏部出了名的犟骨头。当年就是因为坚持要按律法严惩一位皇亲，得罪了上头，才被一脚踢到那鸟不拉屎的南疆去的。可惜了，多好的一个酷吏苗子。】

沈静姝的手指，在“李存义”这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她翻到下一页。

“王知远……有点印象。”另一位小吏心中暗道。【这位王主事，当年可是户部的一把好手，专精田亩核算。就是因为查账查得太精，动了别人的蛋糕，才被安了个‘不善变通’的罪名，给调去管马料了。】

沈静姝的笔，在“王知远”的名字旁，画下了一个圈。

“孙长青……此人我知道，是个水利大家，对黄河水道了如指掌。可他那张臭嘴，从不给人留情面，当堂就敢指着尚书大人的鼻子骂，说他的方案是‘纸上谈兵，祸国殃民’。这不，就被发配去看城门了么？”

“陈子昂……此人有大才，可惜性子太傲，不屑于与我等同流合污……”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沈静姝的脑海中，与那些来自同僚们心中最真实的评价，一一对应。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这些在官面上，被打上了“固执”、“顶撞”、“不通人情”等负面标签的官员，在他们同僚们的心中，却无一例外地，都留下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评价。

——“有才干”、“有本事”、“有原则”、“是块硬骨头”。

半个时辰后。

沈静姝合上了最后一本卷宗。

她从那数百个名字之中，挑选出了七个。

这七个人，履历各不相同，被贬谪的原因，也千奇百怪。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在各自的领域，有着顶尖专业能力，却因为不懂得官场的“游戏规则”，而仕途坎坷的，被埋没的实干家。

沈静-姝将这份新鲜出炉的名单，誊写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

“多谢尚书大人。”她对着依旧满脸困惑的吏部尚书，微微颔首，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吏部公堂。

她没有回侯府。

而是直接拿着这份名单，坐上了马车，径直，驶向了此次赈灾总署的真正核心——九王爷府。

她知道，这份由她“沙里淘金”得来的名单，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这把刀，需要那位最强的执刀人，来亲自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