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票号博弈

太医院的药炉，日夜不熄。

在沈静姝提供的标准化流程下，一枚枚承载着希望的“避瘟丹”，正以惊人的速度被生产出来，随着第一批赈灾物资，发往北境。

解决了“医安”这燃眉之急，沈静姝没有片刻停歇，立刻转而开始攻克“四安方略”中，最为核心，也最容易滋生腐败的环节——钱粮监督。

是夜，九王爷府，书楼。

这里不再是沈静姝与楚渊两人密谈的私密所在，而是被临时布置成了一处气氛庄重而肃穆的会客厅。

沈静姝以“赈灾总署参赞”的名义，邀请了京城最大的三家票号——日升昌、蔚泰厚、四通号的东家，在此进行一次秘密会谈。

而九王爷楚渊，则只是坐在主位之上，手持一卷兵书，安静地看着，仿佛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却让整个书楼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凝重。

当时针指向亥时，三位在京城商界足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几乎是同时，抵达了王府。

他们都是年过半百、在商海中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一个个养气功夫十足，面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

“草民日升昌钱海，参见王爷，参见沈参赞。”

“草民蔚泰厚高升，参见王爷，参见沈参赞。”

“草民四通号白平，参见王爷，参见沈参赞。”

三人齐齐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三位东家免礼，请坐。”沈静姝抬了抬手，声音清冷平静。

三人依言落座，却都只坐了半个椅面，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拘谨。

沈静姝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为他们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而她的读心术，早已将这三位老狐狸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真实想法，听得一清二楚。

日升昌的钱东家，心中正在飞速盘算。

【九王爷亲自坐镇，这位沈参赞又是圣眷正浓的红人……这次召我们来，绝非小事。听闻是与赈灾有关，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与皇家扯上关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蔚泰厚的高东家，则在暗自警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赈灾的钱粮，可是皇粮国帑，碰不得，沾不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得以‘能力不足’为由，婉拒为上。】

而那四通号的白东家，更是直接打定了主意。

【静观其变。让那姓钱和姓高的先出头。我四通号家小业小，这等神仙打架的浑水，趟不起。】

三个人，三颗心，表面上恭敬无比，实则都充满了戒备、疑虑，以及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算计。

沈静姝将这一切尽收心底，唇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去跟他们谈什么家国大义，说什么为国分忧。

她知道，跟这些逐利一生的商人谈感情，是最愚蠢、也最无效的方式。

她只是将手中的茶壶放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三位东家，”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想与三位一同分享。”

“富贵？”

三位东家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沈参赞说笑了。”日升昌的钱东家率先开口，试探着说道，“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商贾，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已是本分，何敢言富贵二字？”

“是啊是啊，”高东家也连忙附和，“我等家小业小，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非分之想。”

“钱东家，高东家，”沈静姝的目光，缓缓地从他们脸上扫过，仿佛能看透他们内心深处所有的伪装，“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三位能将票号生意，做到如今这般规模，皆是人中龙凤。想必，三位心中最大的烦恼，便是‘商’这个字，终究是排在‘士农工’之后，上不得台面吧？”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三位东家心中，那最隐秘、也最渴望的一点。

不等他们回答，沈静-姝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缓缓地，在他们面前，摊开。

那不是什么账目，也不是什么契约。

那是一张，赤裸裸的，利益清单。

“陛下已有旨意，此次‘以工代赈’，所有灾民薪酬，皆由民间票号代为发放与核算。”沈静姝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而凡是参与此次赈灾钱粮发放的票号，其信誉，将得到皇家的官方背书。”

“皇……皇家背书？”三人的呼吸，瞬间一滞。

“没错。”沈静姝微微一笑，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这意味着，日后，大邺朝所有州、府、县的官府款项划拨业务，都将优先从这几家票号之中选取。从税银入库，到官俸发放，这其中有多大的生意，三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钱东家和高东家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们票号的生意再大，也只是民间生意。而官府的款项划拨，那是一块他们觊觎已久，却始终无法染指的巨大蛋糕！

“这……这只是其一。”沈静姝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平稳，“除了官府业务，凡参与此次赈-灾的票号，日后，在盐引、茶引，乃至丝绸、瓷器等所有官府专卖的特许权分配上，都将拥有，优先的，议价权与购买权。”

轰！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只是让他们心动。

那么这第二个条件，便如同惊雷一般，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开了！

盐引！茶引！

那可是朝廷垄断的、一本万利的生意！是所有商贾，穷其一生，都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他们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触碰到那个领域。

可现在，机会，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三人那故作镇定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了。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之前那些所谓的“戒备”、“疑虑”、“婉拒”，在这一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抓住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这个机会！这是我们钱家、高家、白家，三代人，都未曾有过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沈参赞……”日升昌的钱东家，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您……您说的这些，可是当真？只要我们参与，便能……”

“当真。”沈静姝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却不容置疑，“九王爷在此，陛下手谕在此。我沈静姝，从不拿国事开玩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冰冷。

“当然，这泼天的富贵，自然也伴随着泼天的风险。账目若有半分差池，后果，你们也应该清楚。”

“清楚！清楚！我等自然清楚！”一直沉默的四通号白东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抢先表态，“沈参赞，王爷！我四通号，愿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我们不仅愿意参与，更愿意，缴纳二十万两白银的保证金！并立下生死文书！若有差池，甘愿受死！”

“白东家！你这是何意？！”钱东家和高东家也急了，纷纷站起身。

“我日升昌，愿出三十万两保证金！”

“我蔚泰厚，愿在此基础上，主动请求禁军入驻我票号各地分号，全程监督！确保万无一失！”

转瞬之间，局势便已彻底逆转。

之前还需要沈静姝去“求”他们参与。

而现在，这三家京城最大的票号，为了能争夺到更多的份额，为了能在这场天大的富贵中分得更大的一杯羹，竟开始主动加码，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他们甚至主动提出了比沈静姝原先设想的，还要更为严格的监督条款与更高的保证金数额。

沈静姝安静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唇角，缓缓勾起。

她知道，用利益作为杠杆，她已经成功地，将这股最强大、也最桀骜不驯的民间资本力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九王爷楚渊，此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以一己之力，便将三只商场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少女，那双总是冰冷如霜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令的，深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