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避瘟之丹

赈灾总署成立，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国家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九王爷楚渊坐镇军机处，负责统领全局，一道道军令自他手中发出，调兵遣将，雷厉风行。而沈静姝，这位新鲜出炉的“沈参赞”，则将她的第一站，选在了太医院。

“四安方略”之中，“粮安”与“医安”，是重中之重。粮食要人命，疫病，同样也要人命。

当沈静姝带着皇帝的手谕，步入太医院那总是弥漫着浓郁药香的院落时，迎接她的，是太医院院使那张写满了愁苦与为难的脸。

“沈参赞，您来了。”院使将她请入正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实不相瞒，您那‘医安’之策，老夫是打心底里佩服。只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本厚厚的药材库名录，递到了沈静姝的面前。

“您看，”他指着名录上那几味关键的药材，满面愁容，“要大规模地熬制防疫汤药，发放给数十万灾民，这所需要的人参、黄连、金银花等药材，都将是天文数字。可库里这些珍贵药材的储量，本就不足。即便我们买空了全京城的药铺，也只是杯水车薪！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静姝没有去看那本名录。

她的读心术，早已将这位院使心中那反复纠结的念头，听得一清二楚。

【唉，愁死人了！这沈参赞的法子是好，可就是太费钱、太费药材了！这要是照实跟陛下去说，陛下只怕会觉得我们太医院无能。可若是不说，这药材的缺口，又该从何处去补？要不……待会儿还是得想法子，跟沈参赞哭哭穷，看她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我们多争取些预算……】

沈静姝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没有像院使预想的那样，去讨论预算或是药材采买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听完对方的诉苦，随即，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要求。

“院使大人，可否借纸笔一用？”

“纸笔？”院使一愣，虽是不解，但还是立刻命人取来了文房四宝。

沈静姝并未客套，她直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思索片刻，便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全新的药方。

太医院院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资深太医，都好奇地凑了上去。

只见那药方之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他们预想中的名贵药材。

为首的几味主药，竟是：艾草、苍术、藿香、佩兰……

全都是些随处可见，价格低廉，甚至在乡野之间，俯拾即是的寻常草药。

“这……沈参赞，您这是？”院使看着这张“简陋”至极的药方，满脸的困惑与不解，“这些草药，虽也有些祛湿、醒脾之效，但若论防疫治病，恐怕……药力微乎其微，难当大任啊。”

“院使大人误会了。”沈静-姝放下笔，抬起眼，清亮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此方，并非用于‘治病’，甚至也不是给灾民们‘服用’的。”

“不服用？”众人更加惊诧了。

“正是。”沈静姝微微一笑，开始阐述她那源自现代“环境消毒”的全新理念。

“诸位请想，大灾之后，尸横遍野，污水横流，最易滋生的是什么？”

“是蚊蝇，是瘴气，是肉眼看不见的秽物。”一位老太医下意识地回答道。

“说得对。”沈静姝颔首赞许，“我这方子的原理，便不在于治人，而在于‘治环境’。我们将这几味草药，辅以少量清热解毒的普通药材，制成一种熏香药饼，我称其为——‘避瘟丹’。”

“避瘟丹？”

“没错。”沈静姝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此药饼点燃之后，其所散发出的浓烈芳香，人闻之，或可醒神通窍，但对于那些传播疫病的蚊蝇害虫而言，却是避之不及的‘毒药’。同时，这股混合的草药香气，更能有效净化空气，抑制水中与秽物中的病菌滋生。如此，我们便等于从源头上，阻断了疫病传播的途径。这，岂不比等到人发病之后，再去耗费珍贵药材救治，要来得更为高效，也更为经济吗？”

“治环境”！“阻断传播途径”！

这两个前所未闻的词汇，如同两道惊雷，在所有太医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行了一辈子医，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人”的身上。望闻问切，君臣佐使，所有的方子，都是为了调理人体的阴阳平衡。

却从未想过，竟还可以跳出“人”的范畴，从“环境”入手，去解决疫病的问题！

这……这简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太医院院使怔怔地看着沈静姝，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以芳香驱蚊虫……以药气净污秽……这……这思路，当真是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妙至毫巅！我等只知固守古方，却不知这医理，竟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看着众人那将信将疑，却又难掩兴奋的神情，沈静姝知道，光说不练，是无法彻底征服这些严谨的医者的。

“口说无凭。”她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不如，我们现在便来试制一番。此丹制作是否简便，效果如何，一试便知。”

说做便做。

沈静姝没有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带领着几位宫人，就在太医院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

药方上那几味廉价的草药，很快便被取了来。

“艾草、苍术、藿香，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入锅，加水，熬煮至药性尽出。”

在沈静姝清晰的口令指挥下，宫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

很快，一股浓烈、霸道，却并不难闻的草药香气，便从那大锅之中，弥漫开来。

“将药渣捞出，沥干，放入石臼之中，用力捣烂成泥。”

“加入少量蜂蜜与面粉作为黏合，反复揉搓，直至其均匀成团。”

“最后，取手掌大小，压制成饼，中心留一小孔，便于悬挂。而后，置于炭火之上，文火烘干即可。”

整个制作过程，流程清晰，操作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一看便会。

这哪里是什么炼丹制药？这分明就像是乡下妇人做面饼一般，简单易行，极易大规模地复制！

当第一炉新鲜出炉、尚带着余温的“避瘟丹”，被送到众人面前时，它们呈现出一种草木的深褐色，质地坚硬，散发着一股干燥而醇厚的药香。

沈静姝取过一小块，置于香炉之中，用火折子点燃。

没有明火，只有一缕缕浓郁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股混杂着艾草的熏香、苍术的烈香与藿香的清香的独特气味，迅速地在院子中弥漫开来。

奇妙的是，这股香气虽浓，却并不呛人，反而让闻到的人，都觉得胸中浊气一清，头脑都为之清明了几分。就连院角那几只原本嗡嗡作响的苍蝇，都仿佛受惊一般，四散而逃。

太医院院使与一众太医们，亲自上前，拿起一块药饼，捏碎，闻嗅，又仔细观摩了整个制作流程。

当他们确认，这“避瘟丹”的制作，当真如此简便，而其效果，又当真如此立竿见影之后，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由衷的钦佩。

院使快步走到沈静姝面前，那张愁苦了一个早上的老脸，此刻已是容光焕发。

他对着沈静姝，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沈参赞！您……您这‘避瘟丹’，何止是解决了药材短缺的难题！您这是为我大邺的防疫之策，开创了一条全新的、利国利民的金光大道啊！”

他直起身，甚至不等沈静姝回话，便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太医，高声下令：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传我的命令，太医院所有医官、药童，即刻起，停下手中所有杂务！”

“按照沈参赞制定的这个流程，分工合作，日夜不停，给老夫全力生产这‘避-瘟丹’！”

“三日之内，老夫要看到至少十万枚成品，发往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