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公堂的那场巨大震动,最终化为了一份详尽无比的奏章,连同那幅开天辟地般的灾情图,被一同呈报至了皇帝的御前。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这里没有了户部公堂的嘈杂与争论,只有令人窒息的、属于皇权的绝对安静。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由沈静姝主笔的“四安方略”。他已经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让人看不出半分喜怒。
沈静姝垂首立于殿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正如同实质一般,在自己的身上,反复审视。
她亦能清晰地“听”到,在那片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这位帝王心中,所隐藏的,最后的疑虑。
【以工代赈,将数十万流民聚于一处,虽能加快重建,可一旦其中有野心家煽动,啸聚生乱,便是一场泼天大祸。禁军虽强,但弹压终非长久之计……】
【引入商号,监督皇粮国帑?自古官商勾结,乃是心腹大患。将国之钱袋,交由逐利之徒染指,此举……太过冒险。】
这两点,正是整个方略中,最大胆,也最容易为人诟病之处。
沈静姝知道,若不能解开皇帝心中这两个死结,那么她所有的构想,都将是空中楼阁。
她没有等皇帝发问。
在又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她缓缓上前一步,屈膝开口,声音在这安静的御书房内,清晰而沉稳。
“陛下,关于‘业安’与‘钱粮监督’二事,臣女还有一些不成熟的补充想法,恳请陛下斧正。”
皇帝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淡淡地说道:“讲。”
“陛下所虑,无非‘人’与‘钱’二字。”沈静姝一开口,便直指核心,“数十万灾民聚集,确有啸聚之险。因此,臣女提议,此次负责督办赈灾的九王爷,其麾下禁军,并非只做弹压,更要做‘秩序’。”
“何为秩序?”皇帝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兴趣。
“那便是以铁腕手段,行霹雳之法。”沈静姝的声音,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弱,反而带着一丝金戈铁马的决断,“所有参与以工代赈的灾民,都将以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营,进行半军事化的管理。设队长、立营规,每日卯时起,酉时休。期间若有斗殴、偷盗、懒怠、不服管教者,由禁军督查队依律处置,绝不姑息。以雷霆之威,塑其筋骨,使其不敢乱,亦不能乱。”
这番话,让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静姝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至于钱粮监督,陛下对商号的疑虑,臣女亦能理解。因此,臣女提议,所有参与此次薪酬发放的票号,都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其一,向户部缴纳一笔数额巨大的保证金。此保证金,将由朝廷冻结,待赈灾结束,所有账目核算无误之后,方可返还。若期间有任何差池,保证金便尽数充公。”
“其二,所有参与此事的票号东家与掌柜,都必须向朝廷,签署一份‘生死文书’。立誓若在钱粮发放中,有半分贪墨、克扣、造假之举,不仅票号家产尽数抄没,其东家、掌柜,乃至家人,皆以通敌叛国之罪,一体连坐,绝无赦免!”
她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异。
他心中的所有疑虑,所有还未说出口的担忧,竟被她,一字不差地,提前预判,并给出了如此周全、如此狠辣的解决方案!
这已经不是什么巧思了。
这是一种足以看透人心的,可怕的洞察力。
然而,真正打动这位帝王的,却是沈静姝接下来说的,最后一席话。
“陛下,”沈静-姝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图纸与奏章,而是仿佛穿透了这御书房的重重宫墙,望向了那片更为广阔的,北方大地。
“臣女以为,此次赈灾,于我大邺而言,危难之中,亦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机遇?”
“正是。”沈静姝的声音,变得高远而宏大,“‘四安方略’,只是救急之策。而‘业安’的最终目的,并非只是让灾民有活干,更是要借此机会,对我朝北方诸州的经济,进行一次彻底的,结构重塑!”
“陛下请想,北方诸州,常年只知种植麦谷,广种薄收,靠天吃饭。一旦遭遇天灾,便毫无抵抗之力。”
“可据臣女所知,黄河沿岸改道后的新生淤田,土质松软,极宜种植棉花;而那些被冲毁的山地,则恰恰适合种植丹参、黄芪等耐旱的药草。”
“我们可以此为契机,引导灾民,改种这些更具经济价值的作物。再由朝廷出面,通过玲珑阁、四海通等信誉卓著的商号,建立起一个从种植技术指导,到保价收购,再到统一加工、最终销往全国乃至海外的,完整的产业链!”
“如此一来,不出三五年,北方诸州,将不再仅仅是我朝的粮仓,更会成为我朝棉、药两大产业的中心!灾民,将变为富民!届时,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何愁天下不定?!”
这番话,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皇帝的整个世界!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她所有的智慧,都只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难题。
却从未想过,她的目光,竟早已越过了一时一地的得失,看到了三五年之后,甚至更长远的,百年大计!
将一场天灾,转化为一次经济结构调整的机遇!
将救灾,与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这……这是何等宏大的构想!何等超凡的格局!
【此女……此女看的,不是一地一事,而是我大邺的,百年大计啊!】
皇帝的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获至宝般的,巨大的惊喜与欣赏。
他猛地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沈静姝的面前。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只是回到龙案之后,拿起那支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朱砂笔,在那份“四安方略”的奏章之上,重重地,批下了两个大字。
“准奏!”
随即,他再次提笔,拟下了第二道圣旨。
“传朕旨意,即刻成立‘黄河赈灾总署’,总领此次赈灾所有事宜!”
“命九王爷楚渊,为总署督办,总领全局!”
“另,特授赞画女官沈静姝‘参赞’之职,不必受品级所限,可于总署之内,对所有赈灾方略,拥一票建议之权!”
当这份盖着玉玺大印的圣旨,被郑重地交到沈静姝手中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棋盘,已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