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使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可救活十万生民”,如同一记重钟,敲在了公堂内每一位重臣的心上。
他们看着那个神情依旧平静的少女,心中最后一点因其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仰望高山般的敬畏。
“粮安”与“医安”两大难题,已有了清晰可行的路径。永宁侯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代表着灾民安置点的标记,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静姝,”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商议的口吻,“如今灾区流民数以十万计,其中青壮男子不在少数。他们无田可耕,无家可归,终日无所事事,只靠朝廷放粮续命。长此以往,恐生惰性,更怕……啸聚生乱,成为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人祸。这‘居安’之后,又该如何让他们真正地‘安’下来?”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正是他这几日最为头疼之事。弹压只是一时,安抚才是长久之计。可如何安抚?这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和几十万双无处安放的手,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静姝的身上。
“父亲大人所虑极是。”沈静姝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此问,“流民之患,不在其‘流’,而在其‘闲’。人一旦闲下来,无事可做,无望可盼,便最易滋生事端。所以,‘业安’之策的核心,便在于,要让他们动起来。”
“动起来?”兵部尚书有些不解,“如何动?如今田地尽毁,百业凋敝,哪里有事让他们去做?”
“眼前,便有天大的事,在等着他们去做。”沈静姝的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之上,声音清越而有力。
“那便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堂内众人,皆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词汇。
“正是。”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可将所有青壮年灾民,无论男女,尽数组织起来,成立一支支工程队。由朝廷提供每日两餐饭食,并按日发放少量薪酬。让他们,亲自参与到修复河堤、疏通水道、开垦淤田、重建家园的工作之中。”
她抬起眼,看向兵部尚书,将此举的利害,剖析得淋漓尽致。
“尚书大人,您想,此举一出,有何好处?其一,解决了灾民无所事事的难题,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心中有了盼头,自然不会再生出啸聚作乱的念头。其二,大大加快了灾后重建的效率。自己的家园,自己动手重建,其心气与干劲,远非我们强征来的民夫可比。其三,以工代赈,亦是一种筛选。真正愿意出力干活的,才是良民;那些好吃懒做,只想坐享其成之辈,我们便可削减其份例,重点看管。如此,岂不是一举三得?”
兵部尚书怔怔地听着,他那总是紧锁的眉头,在沈静姝的讲述中,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他抚着胡须,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妙啊!这真是绝妙之策!】他心中忍不住大声赞叹。【将流民的隐患,转化为重建的力量!这……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手笔!老夫只想着如何弹压,如何看管,却从未想过,竟能用这种法子,从根上解决问题!一举多得,一举多得啊!】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他忍不住抚掌赞道,“沈赞画此策,釜底抽薪,老夫……佩服!”
然而,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
“沈赞画,此策虽好,但……钱粮的发放,却是个天大的难题。”他面带忧色地说道,“以工代赈,涉及数十万灾民,每日消耗的钱粮,都将是天文数字。这笔钱,如何能确保,一文不少地,发到每一个干活的灾民手中?中间但凡有一个小吏起了贪念,克扣一分,便可能引发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让刚刚兴奋起来的众人,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贪墨,这是一个自古以来,便无法根除的顽疾。尤其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灾区,更是防不胜防。
所有人都看向沈静姝,想看看她,面对这个终极难题,又该如何应对。
沈静姝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此问。
“大人所虑,正是‘业安’之策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管理与监督。”
她再次走到那张地图前,取来一支笔,蘸了墨。
“要确保公正,便不能让任何一方,一家独大。静姝提议,引入三方监督之制。”
她先是在地图上,代表着驻军的标记旁,画下了一个圈。
“其一,军方。由九王爷麾下的禁军,组成督查队,巡视各处工地,监督工程进度,弹压一切不法行为。他们,是保证这套制度能被强力执行的‘刀’。”
随即,她的笔,又落在了那些代表着城池与集市的标记上。
“其二,民方。我们可以引入民间商号的力量,特别是像‘大通’、‘四海’这样信誉卓著的全国性票号,让他们参与到薪酬的发放与核算之中。商号逐利,最是精于计算,由他们来管账,每一笔钱的流向,都会清清楚楚。他们,是保证账目清晰的‘算盘’。”
最后,她的笔,圈住了那些代表着朝廷官员的府衙。
“其三,官方。负责具体执行的官员们,则在这军、商两方的共同监督之下,进行统筹与管理。三方互相制衡,互相监督,便可最大限度地,杜绝贪墨的可能。”
这套借鉴了现代管理学中“三权分立”与“第三方审计”理念的制度设计,其严谨与周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军、民、商,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力量,竟能以这种方式,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可……可即便如此,灾民众多,识字者少,如何能确保,每个人领到的钱粮,不多不少,不被冒领?”户部尚书依旧追问道。
“这,便需要一个小小的工具了。”
沈静姝取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迅速地画出了一个票券的样式。
“我们可以将其命名为‘工食券’。”她向众人展示着图样,解释道,“此券,由朝廷统一印制,上面需有三样东西。第一,是代表皇权的特殊水印,以防伪造。第二,是独一无二的编号,以便追溯。第三,是数个空格,用以盖印。”
“每日工毕,由工头在券上盖一个印。灾民可凭此券,在粮站领取当日的饭食。每十日,再凭券上所盖的印章总数,去指定的票号,兑换相应的薪酬。券、印、人,三者合一,缺一不可。如此,谁干了多少活,应得多少钱粮,便一目了然,再无冒领与克扣的可能。”
当沈静姝将这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制度,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公堂,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治理国家的老手,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套看似简单的制度背后,所蕴含的,是何等恐怖的智慧与远见。
三方监督,互相制衡。
票券制度,量化管理。
这……这已经不是什么“奇思妙想”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们闻所未闻、却又无比严谨、无比高效的,治理之术!
他们看着那个神情淡然的少女,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叹为观止。
这位沈赞画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能颠覆这个时代的,惊世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