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户部公堂,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混杂着震撼与狂喜的沉默之中。
之前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分歧、所有的死结,都在这幅清晰直观的灾情图面前,显得那般可笑与苍白。
这些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了一辈子的老臣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宏观地,看到了整个灾区的全貌。
他们看到了哪些地区急需救援,看到了哪些官仓可以就近调粮,更看到了哪条水路、哪条驰道,才是最高效的生命运输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工部尚书,也就是沈静姝的父亲永宁侯,怔怔地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女儿用蓝色线条特别标注出的水路,喃喃自语,“我们都只想着走陆路,却忘了这条废弃多年的支流,今年因大水,竟是全程通航!走水路,运力是陆路的十倍,时间却能省下大半!”
“还有这里!”户部侍郎指着图上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县城,声音激动得发颤,“此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一旦有乱兵啸聚,极易成为心腹大患!必须立刻派兵,将所有流民,先行转移至这片开阔地带!”
“对!转移出来之后,便可立刻从这个卧牛镇军粮仓调粮!天啊,这……这简直是将整个棋局,都给我们摆清楚了!”
他们不再争吵,而是围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原本那些纷繁复杂的难题,此刻都找到了解决的路径。
气氛,从之前的焦灼凝重,转为了前所未有的热烈与高效。
而在这片热烈之中,那个跪坐在地图旁、亲手绘制出这一切的少女,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所有的声音,再次因她的动作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那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问询与期待。
沈静姝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那幅巨大的战略沙盘之上。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公堂中,清晰地回响,“这张图,只是让我们看清了‘做什么’。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将这些事,有条不紊地,做好。”
她环视一周,迎着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眸,缓缓地,提出了一个足以再次颠覆他们认知的新名词。
“静姝斗胆,为接下来的赈灾工作,拟定了一个纲领,名曰——‘四安方略’。”
“四安方略?”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沈静姝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冷而笃定,“所谓四安,便是将整个赈灾工作,并行地分为四个,互不干扰,却又相辅相成的部分。”
“第一,为‘粮安’。”她指向地图上那些连接着粮仓与灾区的线条,“这一部分,由户部与兵部统筹,只负责一件事——用最快的速度,将粮食与物资,精准地送到每一个灾民的手中。确保无人饿死,无人冻死。此为,安身之本。”
她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医安’。”她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眉心紧锁的太医院院使,“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一部分,由太医院牵头,不求救治,只求防疫。确保疫情不在灾民之中蔓延。此为,安命之基。”
“第三,为‘居安’。”她指向地图上那些开阔的、易于管理的平原地区,“工部主理,负责搭建临时安置点,收拢所有流离失所的灾民,进行统一管理,避免因流民四散而引发的骚乱与次生灾害。此为,安稳之源。”
“第四,也是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更为深远,“为‘业安’。待灾情稳定后,由朝廷出面,组织灾民进行生产自救。或修缮河道,或开垦新田,以工代赈。让他们有事可做,有钱可拿,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此为,安家之远谋。”
粮安、医安、居安、业安。
四个词,八个字。
如同一道惊雷,又如同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在场所有官员心中那团杂乱无章的迷雾。
这个高度结构化、目标明确、分工清晰的现代项目管理框架,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震撼!
他们之前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混乱,都是因为将所有问题都混为一谈。
而沈静姝,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这团乱麻,清晰地分成了四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明确的目标,明确的负责人。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好……好一个‘四安方略’!”太医院院使,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老夫……老夫在太医院一生,经历大小疫病无数,却从未想过,竟能将这救灾防疫之事,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沈赞画,老夫佩服!”
他的心声,更是如同擂鼓般,在沈静姝的脑海中响起。
【神了!这真是神了!大灾之后防大疫,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怎么防?如何防?我们太医院每次都是疲于奔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听她这‘医安’之策,竟是从根上,便将这防疫,提升到了与赈粮同等的高度!这……这见识,这格局……】
沈静-姝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即,将话题引向了他最忧虑之处。
“院使大人过誉了。静姝斗胆,想就这‘医安’之策,再多说几句。”
“请讲!请讲!老夫洗耳恭听!”院使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静姝以为,”沈静姝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所谓医安,防大于治。与其等到疫病爆发,我们再派医官去救治,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将防疫的种子,播撒到每一位灾民的心中。”
“播撒到灾民心中?”众人又是一阵不解。
“正是。”沈静姝胸有成竹地说道,“灾民不通医理,我们只需告诉他们,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几件事便可。”
她伸出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饮开水。不喝任何生水、河水。”
“第二,食熟食。不吃任何腐败、生冷的食物。”
“第三,勤洗手。饭前便后,处理秽物后,必须洗手。”
“第四,埋秽物。所有的人畜粪便、垃圾,必须挖坑深埋,远离水源。”
这几条,在现代社会,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卫生常识。
可在此刻这些大邺朝的重臣耳中,却不啻于天书。
一位官员忍不住质疑道:“沈赞画,道理是好道理。可这灾民数以万计,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我们如何能让他们,都听懂,并照做呢?”
“这便是我要说的关键。”沈静姝微微一笑,“我们不必与他们讲那些深奥的医理。我们只需,将这几条防疫知识,编成最简单、最通俗的歌谣。”
“比如,‘病从口入记心上,饭前洗手喝开汤。垃圾粪便挖坑埋,无病无灾保健康’。”
她随口编出的几句打油诗,虽然不甚文雅,却朗朗上口,简单易记。
“然后,”她继续抛出她的“王炸”,“我们立刻命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歌谣,连同这几条防疫要点,用雕版印刷成大量的单页传单。不求纸张精美,不求字迹好看,只求量大,管够!”
“最后,将这些传单,随同每一份救济粮,一同发放到灾民的手中!让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学着念,一边看着身边的人做。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防疫的意识,自然便能深入人心!”
这种面向大众的、立体式的公共卫生宣传手段,简单易行,成本低廉,其背后所蕴含的,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先进理念。
整个公堂,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太医院院使怔怔地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女,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张印着防疫歌谣的廉价纸张,正随着救济粮,飞入千家万户。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灾民,正口口相传着那些简单却能救命的歌谣……
他看向沈静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到中间的惊艳,最终,彻底化为了高山仰止般的,深深的敬佩。
他对着沈静-姝,长长地,一揖到底。
“沈赞画……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不,是胜过老夫行医一生!”
“此策若能推行,至少……可救活十万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