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户部公堂。
天光晦暗,厚重的乌云压在京城上空,一如堂内这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
这里,正在举行黄河大案之后,第一次由皇帝钦点的,关于如何赈灾的方略会议。
能列席于此的,无一不是大邺朝的中流砥柱。工部尚书、户部侍郎、兵部主事……每一位,都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官场震三震的实权人物。
此刻,这些须发花白的重臣们,却都围着公堂中央那几张拼起来的长桌,眉头紧锁,焦头烂额。
桌上,堆积如山的,是雪片般从灾区飞来的告急文书。
“……不行!从京城粮仓调粮,路途遥远,耗时耗力!如今大雪封路,等粮食运到,灾民早就饿死了!”
“可不从京城调,又能从何处调?离灾区最近的青州、徐州两地官仓,去年秋收本就不好,如今自保尚且不足,哪里还有余粮?!”
“银子!还是银子的问题!如今国库虽因抄家而暂时充盈,但堵决堤、修河道、安抚灾民、采买药材……哪一样不是无底洞?这笔钱,必须省着花!”
“省?怎么省?前线回报,已有数个县城因饥寒而引发了民乱!再不派兵弹压,拨粮安抚,只怕要酿成大祸!”
争论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方案,都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人力、物力、财力、时间……无数的难题,如同一个又一个死结,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原地。
沈静姝,便坐在这片混乱与焦灼之中。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符合“赞画女官”身份的、样式简洁的深青色长裙,安静地坐在公堂最末尾的一个角落里,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记录员。
她的出现,对于这些在朝堂上浸淫了一辈子的老臣们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若非有那道皇帝亲笔的手谕,他们甚至不会允许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踏入这商议军国大事的公堂半步。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那些不经意间投向她的目光里,所夹带的、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怀疑。
【胡闹!真是胡闹!就算她在宫宴之上有些巧思,可这赈灾救民是何等大事?岂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参与的?陛下也真是……】
【一个丫头片子,坐在这里能做什么?看她那样子,怕是连公文都看不懂吧?不过是陛下兴之所至,让她来瞧个热闹罢了。】
【唉,但愿她能安分些,别开口说些外行话,给我们添乱才好。】
对于这些心声,沈静姝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一场更为高效、也更为庞大的信息整合之中。
她的眼睛,在飞速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灾情文书,将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牢牢记下。
而她的耳朵,或者说她的大脑,则在同时“聆听”并分析着在场每一位重臣心中,对人力、物力、财力调度的真实顾虑与无奈。
“……青州粮道,因大雪阻断,至少还需七日才能通行……”
“……从南边调集药材的船队,被冰凌堵在了淮河口,动弹不得……”
“……负责弹压民乱的驻军,缺衣少食,兵士怨声载道,士气低迷……”
无数条破碎的、混乱的、混杂在公文与心声之中的信息流,在她那经过现代思维训练的大脑中,被迅速地筛选、归类、重组。
渐渐地,一幅远比桌上那些杂乱文书,更为清晰、更为立体的,三维灾情信息图谱,在她的脑海中,构建成型。
她终于明白了问题的核心症结所在。
不是缺钱,也不是缺粮。
而是信息的极度不对称与决策流程的极度低效。
这些官员们,就像一群蒙着眼睛的巨象,每个人都掌握着一部分真相,却谁也看不清全局。他们被淹没在海量而无序的文书之中,只能凭着直觉和过往的经验,进行着效率低下的争吵。
在众人为了“究竟该从哪里调粮”而争论到面红耳赤,再次陷入僵局时,那个一直沉默在角落里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沈静姝缓步上前,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之前。
所有人的争吵声,都因她的举动而停了下来,一道道或诧讶、或不耐的目光,齐齐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沈赞画,你有何见解?”户部尚书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敷衍。
沈静姝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参与到任何关于银钱或粮草的具体争论之中。
她只是对着堂上的书吏,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平静。
“劳烦,请为我取一张足够大的白麻纸来。”
众人皆是一愣。
“另外,再借墨、赭、青、黄,四色矿物颜料一用。”
这番没头没尾的要求,让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碍于她“赞画女官”的身份,书吏还是很快将她所要的东西,一一备齐。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沈静姝竟直接将那张巨大的白麻纸,铺在了公堂中央那片空旷的地面之上。
随即,她挽起袖口,跪坐于地,手执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笔,凝神片刻,笔走龙蛇。
她没有画任何亭台楼阁、花鸟鱼虫。
她的笔下,是山川,是河流,是纵横交错的,大地脉络!
凭借着脑海中那幅早已构建完成的、融合了地图与所有灾情的立体信息图谱,她以黄河与几条主要支流为骨架,迅速地,勾勒出了一幅简明扼要的,灾区态势图。
她画完山川,便换上红色的颜料,将地图上那几个受灾最重、已发生民乱的州县,重重地圈了出来。
随即,又换上黄色,将那些虽被淹没,但情况尚且可控的次灾区,一一标注。
紧接着,她用青色的圆圈,在地图的各个位置,画出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标记——那是各地官仓的所在,圆圈的大小,则代表着储粮的多少。
最后,她用黑色的虚线,在那一个个代表着城市、村落、粮仓的标记之间,连接起了一条条可供通行的驰道与水路……
一炷香的时间。
一副全新的、前所未见的、巨大而直观的战略沙盘,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之前那堆积如山的、令人头疼的繁杂文书,在这一刻,被彻底转化为一目了然的、充满了逻辑与信息的,视觉符号。
哪里是重灾区,哪里有存粮,哪条路能走,哪条河不通……所有关键信息,都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聚合在了这一张图上。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所有须发皆白的老臣们,都如同第一次见到神迹的信徒,目瞪口呆地,围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再也不需要去翻阅那成堆的文书,也不需要再为了某个地名而争论不休。
他们只需看一眼这张图,便能瞬间明白,整个灾区的局势,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手段?!
“原来……原来青州仓的粮,根本不必走陆路!从这条支流走水路,三日之内,便可直达重灾区!”
“看!这里!这个叫卧牛镇的小地方,竟有一个我们都忽略了的军粮仓!虽不多,但足以解三个县的燃眉之急!”
“这……这图……有了这张图,我们还在这里争论什么?!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啊!”
一位老臣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跪坐在地图旁,神情平静的少女,眼神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无尽的、火山爆发般的,震撼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