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马车在落满积雪的宫道上,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与车窗外呼啸的北风,交织在一起。
沈静姝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闭着眼,神情平静。车窗的缝隙里,透进一丝丝清冷的空气,带着殿内尚未散尽的檀香与血腥气。
今日奉天殿内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幕幕快进的画卷,在她的脑海中,缓缓流淌而过。
从最初清雅的开场,到中段热烈的竞价,再到最后那图穷匕见的、血淋淋的审判。
她以一场慈善义卖为棋局,以人心为棋子,不费一兵一卒,便将那盘根错节、看似无法撼动的太子党羽,连根拔起。
这份功绩,这份手段,足以让她的名字,在史书的某个角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她的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壮阔的激动。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名扬天下的骄傲。有的,只是一种大型项目完美收工后,那种淡淡的、疲惫的平静。
仿佛一位精于计算的棋手,在穷尽了所有心力,下完一盘旷日持久的棋局之后,所有的紧张、兴奋与算计,都归于了无。
胜负,已在局中。
得失,皆是过往。
她知道,经此一役,大邺的朝堂,将彻底变天。
太子元气大伤,虽储君之位未失,但圣心已远,羽翼尽断,再难构成威胁。
而九王爷楚渊,以雷霆之势,奉皇命清扫朝纲,声威之盛,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于她自己……
沈静姝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巍峨的宫墙。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不再是那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些奇思妙想的“闲棋”。
她已经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向这盘棋局上所有的玩家证明,她,沈静姝,已经拥有了亲自坐上棋桌,与他们对弈,甚至……左右这盘棋局最终走向的资格。
她,已是“棋手”。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
府中早已得了消息,父亲永宁侯亲自等在门口,见到她下车,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声说了句:“回来就好,早些歇息吧。”
沈静姝回到静姝斋,沐浴焚香,遣退了所有下人。
她没有立刻歇下,只是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无边的夜色与皑皑的白雪,静静地出神。
就在此时,院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雪地之上。
来人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依旧是那身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劲装。
九王爷府的侍卫长。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呈上来的,却不再是之前那枚小巧的令牌。
而是一份用明黄色卷轴装着的圣旨,以及一卷厚重的、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沈大小姐。”侍卫长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今日,亦在奉天殿当值,亲眼见证了那场由眼前这位少女一手导演的、惊心动魄的审判。
“王爷让属下,给您送两样东西。”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沈静姝的眼睛。
沈静姝接过那两样东西,入手,皆是沉甸甸的。
她先展开了那份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一份由皇帝亲笔签发,盖着玉玺大印的手谕。
手谕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又分量惊人。
——特授永宁侯府嫡长女沈静姝“赞画女官”之职,不必入宫当值,可自由出入军机处、户部、工部,参与后续所有赈灾方略之制定。
这份手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一个未出阁的侯府小姐,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参与国家最高级别项目策划的正式授权!
沈静姝合上手谕,又缓缓展开了那幅巨大的图纸。
那是一份无比详尽的、囊括了整个黄河流域的灾区地图。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每一处决堤的口子,每一个被淹的村庄,以及每一条等待救援的生命线。
“王爷让属下转告您一句话。”侍卫长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地响起。
“王爷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转述。
“京城的这盘棋局,您已经算无遗策,下得很好。”
“接下来,他想请您看看……”
“这天下的棋局,又该如何落子?”
沈静姝的手指,轻轻地从那张冰冷的地图上划过。
那上面,不再是京城中那些熟悉的坊市与宫殿,而是无数个陌生的、代表着州、县、村落的名字。
她知道,楚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她的舞台,已经从这座繁华而压抑的京城,扩展到了这片更为广袤的、正在哭泣与呻吟的天地。
她也知道,她与他之间的同盟,也从此刻起,从一场针对朝堂党争的“合作”,正式升级为了一场关乎国计民生、天下苍生的“并肩”。
沈静姝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夜色。
夜色深沉,风雪依旧。
但她知道,天,就快亮了。
而她,将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为了侯府而战。
她要为这山河,为这天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