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部员外郎一声凄厉的指认,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彻底照亮了这大殿中,每一张惊恐而扭曲的脸。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陛下饶命!臣……臣也招!”
“是李总督!是漕运的李总督,他用那幅陪葬图,跟我们换了三艘官船的通行权,让我们替他运私盐啊!”
“还有那套玄铁宝甲!是兵部的刘侍郎让我们弄出来的!他说……他说太子殿下想要观摩一番,我们……我们不敢不从啊!”
一个又一个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官员,此刻如同被扒了皮的畜生,纷纷从席位上滚落下来,跪倒在地,互相指证,彼此撕咬。
他们哭喊着,磕头着,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一条狗命,毫不犹豫地将昔日的同僚、上司,推向深渊。
沈静姝站在高台之上,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地狱之火。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那为了自保而疯狂滋生的恶毒念头。
【不能让我一个人死!要死大家一起死!张侍郎,李总督,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对,都推给上面!我们只是小喽啰,只是奉命行事,法不责众,陛下或许会饶我们一命!】
【太子……对,把太子殿下扯进来!只要把太子扯进来,陛下为了顾全皇家颜面,说不定就会从轻发落!】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偏殿,再无半分慈善盛会的雅致,彻底变成了一座最丑陋、最肮脏的审案公堂。
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证,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集到了三个人身上。
户部侍郎,张大人。
漕运总督,李大人。
以及,兵部左侍郎,刘大人。
这三位,皆是当朝二品大员,权势熏天,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朝野皆知的,太子一党的核心心腹!
此刻,这三位重臣,早已没了半分威仪。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官袍下的身躯,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他们毕竟久历官场,心理素质远非那些小官可比。即便到了此刻,他们依旧强自镇定,没有像旁人一样跪地求饶。
他们的心中,都在飞快地盘算着同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只要咬死不认,再把太子殿下搬出来,九王爷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储君不敬!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首席之上,那位一直端坐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太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属于储君的威仪,在此刻轰然爆发。
“够了!”
他厉声呵斥,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喊与指证。
“好一场精彩的‘义卖会’!好一出构陷朝廷命官的‘大戏’!”他怒视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又将那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台上的九王爷楚渊,“九弟,你身为亲王,便是如此纵容下属,听信一面之词,在这为国祈福的盛会上,羞辱我大邺的股肱之臣吗?!”
他试图以储君的身份,强行将此事定性为一场“闹剧”,一场“构陷”,来为自己的心腹,也为他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然而,他面对的,是楚渊。
面对太子那夹杂着怒火与威压的质问,楚渊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那本早已准备好的,记录着所有河工款项往来的,原始卷宗。
他没有将卷宗呈给太子,更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拿着那本薄薄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卷宗,走到了拍卖台的中央。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地,将它放在了那株血红的“火龙之须”旁边。
这个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呵斥,都更具威力。
做完这一切,楚渊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近在咫尺的太子,而是越过了所有人,望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一道明黄色的、被珠帘遮挡的御座方向。
他对着那个方向,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父皇。”
这一声“父皇”,让太子的脸色,瞬间煞白!
楚渊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乃儿臣数月以来,奉父皇密旨,查获的河工贪墨案原始账目。”
“其上所载的每一笔款项,都与今日义卖会所得的这些‘珍宝’,来路去向,可一一对应。”
“今日之事,并非构陷,更非闹剧。”
“而是儿臣,遵父皇之命,在此,请君入瓮,收网拿贼!”
最后八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彻底断绝了太子所有辩解的道路!
也彻底粉碎了那三位重臣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奉皇命行事!
这句话,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
原来,今日之事,并非九王爷擅作主张。
而是龙椅之上的那位君主,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场义卖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由皇帝亲自首肯的,最盛大的,公开审判!
太子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那三位重臣,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沈静姝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这最终的、辉煌的落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掌控。
它将以雷霆万贯之势,席卷整个朝堂。
而她,这位风暴的始作俑者,则将在所有人的敬畏与惊叹中,缓缓退回幕后,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