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从那株“火龙之须”所带来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件拍品,已经被宫女们面无表情地呈了上来。
那是一幅画。
画卷展开,一股苍凉古朴之意扑面而来,正是那幅本应属于漕运总督李大人的,唐寅真迹《秋山行旅图》。
漕运总督李大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自镇定,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只是一幅画而已,字画的流传本就无序,他九王爷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这画的来历!”
然而,楚渊只是走上前,目光在那画卷的题跋处,停留了一瞬。
“《秋山行旅图》,唐寅真迹,确是难得的珍品。”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却让李总督的心,猛地一沉。
“本王记得,三年前,废太子寿辰,江南盐商总会曾以三万两白银购得此画,作为寿礼,献入东宫。后废太子事发,陛下仁德,命将其所有生前珍爱之物,悉数录入皇陵陪葬品名录,以全其体面。此画,正在那名录之上。”
楚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早已面无人色的李总督。
“不知李总督,又是从何处,将这本应深埋地下的‘陪葬品’,给请了出来,为国分忧呢?是去……刨了皇陵吗?”
最后那一句,语调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总督的脸上!
“我……我没有!王爷明鉴!此画……此画是……是旁人赠予……”李总督“噗通”一声从席位上滑落,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刨皇陵”的罪名,他担不起!
满堂哗然!
监守自盗!倒卖贡品!如今,连皇陵的陪葬品都敢拿出来倒卖!
这群人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在场的夫人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个个用团扇掩住口鼻,看着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官员,如同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而那些被卷入其中的官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沈静姝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转。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那正在经历着剧烈转变的念头。
一开始,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
【只是巧合!一定只是巧合!张侍郎和李总督倒霉罢了!我的东西来路隐秘,绝不会被发现!】
可当第三件、第四件拍品,被接连不断地呈上时,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侥幸,被彻底碾得粉碎。
一件据说是西域巧匠打造,献给兵部,用以研究的玄铁宝甲。
一套本应分发给黄河沿线各州县,用以观测水位的精密铜器。
……
每一件,都来历不凡。
而九王爷楚渊,就像一本无所不知的活字典。
他甚至不需要仔细品鉴,往往只是走上前,看上一眼,便能精准而冷酷地,道出此物的真实来历、原本的归属,以及……它本应在,却为何没有在的地方。
他的每一次开口,都像一记精准无比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敲在那些涉案官员脆弱不堪的心脏上。
恐慌,在他们之间,如同瘟疫一般,飞速蔓延。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中不再有任何同党的情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猜忌与怨毒。
【完了,全完了!他什么都知道!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是谁?是谁泄的密?一定是我们之中出了内鬼!是不是姓王的?他第一个被揭穿,一定是他为了脱罪,把我们都供了出去!】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死!我得想办法,我得找个替罪羊!对,就推到张侍郎身上,他是户部的,所有的款项都经他的手,让他一个人扛下来!】
这些充满了背叛与恶毒的念头,在沈静姝的脑海中,交织成一曲末日来临前的疯狂交响。
她知道,他们的心理防线,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精准地,彻底摧毁。
她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人的心理状态,然后,以一个微不可查的眼神,示意身旁的执事宫女,调整着呈上拍品的次序。
先用分量最重的“火龙之须”和“陪葬图”,彻底击溃他们的侥幸心理。
再用那些看似不起眼,却与他们本职工作息息相关的铜器、宝甲,来引发他们内部的互相猜忌。
这不仅仅是呈上证物,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终于,当一名执事宫女,将一个巨大的、由紫檀木精心雕刻而成的沙盘模型,呈上展台时,那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此乃漕运衙门绘制的‘京杭运河水道沙盘’,其上标注了每一个水闸、每一个驿站的位置,乃漕运调度之重器……”
司仪官的话还未说完。
席间,一名官位较低的工部员外郎,在看到那沙盘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猛地一颤。
他再也无法承受那来自首席之上,九王爷冰冷如刀的审视,也无法承受身边同僚们那猜忌、怨毒的目光。
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沈静姝清晰地“听”到,他那已经彻底崩溃的、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内心嘶吼。
【死定了……横竖都是死……招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给家里人留条活路!不招,现在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最后一个念头,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工部员外-郎,猛地从席位上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大殿中央。
他涕泪横流,拼命地对着龙椅的方向磕头,声音凄厉而绝望。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臣有罪!臣全都招!”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等禁卫上前,那员外郎已经如同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吼了出来。
“那……那‘火龙之须’,不是臣等敢要的啊!是……是户部的张侍郎!是他牵的头!是他告诉我们,说九王爷常年在外征战,宫中的事,没人会记得那么清楚!是他让我们把东西偷出来,变卖之后,银子……银子他拿六成,我们分四成啊!”
他猛地转过身,用手指着早已瘫软如泥的张侍郎,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陛下明鉴!我们都是秉承上意,都是被这张大人给逼的啊!”
这第一声公开的、血淋淋的指认,如同一块被引爆的巨石,投入了那片死寂的浑水之中。
瞬间,激起了滔天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