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图穷匕见

热场环节结束，气氛已是烈火烹油。

在连续拍出十余件皆大欢喜的珍玩后，所有人都对这场义卖会的公正与价值，再无半分疑虑。善款总额，也已经累积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丽妃端坐主位，笑意盈盈，仪态万方，已然是这场盛会最风光的中心。

就在此时，司仪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更为高亢、也更为郑重的语调，高声宣布：

“接下来，将由户部侍郎张大人府上，张夫人所捐赠的珍品，为我等开启今日义卖的第二篇章！有请！”

话音刚落，四名健硕的内侍，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托盘，沉稳地走上了展台。

那托盘之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展台的中心。光是这阵仗，便已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户部侍郎张大人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矜持而自得的微笑。他端坐在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仿佛即将被展示的，是他家族无上的荣耀。

他的夫人，更是挺直了腰杆，手中的团扇，摇得愈发得意。

在万众瞩目之下，司仪官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锦缎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一瞬间，满室的珠光宝气，仿佛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一株高达三尺，通体血红，枝节峥嵘，宛如龙宫瑰宝的巨大珊瑚树，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红得是那般纯粹，那般浓烈，仿佛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鲜血。在殿内柔和的灯火映照下，整株珊瑚树都散发着一种妖异而瑰丽的光泽，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满堂惊叹。

“天啊！这……这是血珊瑚吗？竟有如此巨大的！”

“此等品相，只怕是传说中的东西，寻常王公府邸，都未必能见得到啊！”

“张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竟舍得将此等宝物捐出，高义，当真是高义啊！”

赞叹声、抽气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张侍郎听着这满殿的赞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心中的那块大石，也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借此宝物，彻底洗刷掉所有嫌疑，并博得一个“忠君体国、乐善好施”的绝世美名。

按照流程，在如此贵重的宝物开拍之前，需得有一位身份尊贵、眼力卓绝的品鉴官，上前为其点评一二，以示郑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首席那位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九王爷，楚渊。

在司仪官恭敬的邀请下，楚渊缓缓起身。

他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并未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可当他站起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喧嚣，都仿佛被他身上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场所压制，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步走上展台，没有去看任何人，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淡淡地，在那株巨大的血珊瑚上，扫了一眼。

只一眼。

随即，他便转过身，面向众人，用他那惯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品鉴”。

“此物，并非寻常血珊瑚。”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场内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侍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楚渊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口吻，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此乃三年前，南疆藩王‘火龙王’所进贡的稀世奇珍，名曰‘火龙之须’。其色如血，其形如龙，乃珊瑚中的极品，千年难得一见。”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侍-郎那已经开始有些不自然的脸。

“此等一等贡品，依我大邺律例，理应封存入内务府贡品库，待陛下恩赏，方可示人。本王记得，相关卷宗的记载是……此物在由户部接收，转运至内库的途中，因随行官员看管不力，马车失火，‘意外遗失’了。”

‘意外遗失’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所有的赞叹、艳羡、议论，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九王爷这番话里，信息量太大，也太过于骇人听闻！

贡品！

本应在国库里的东西，如今，却作为户部侍郎家中的“藏品”，被拿出来义卖！

而负责接收转运此物的，恰恰就是户部！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遗失”？这分明就是监守自盗！胆大包天！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那株瑰丽的珊瑚树上移开，如同一把把锋利无匹的刀剑，齐刷刷地，射向了早已面如死灰的户部侍郎，张大人。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碎裂，只剩下无尽的惨白与惊恐。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滚落，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不……不是的……王爷，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他颤抖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要为自己辩解，可那巨大的恐惧，早已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此物……此物乃是臣……是臣多年以前，从一位西域胡商手中……重金购得……绝非……绝非什么贡品……”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那般苍白而可笑。

沈静姝站在丽妃身侧，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能清晰地听到，张侍郎心中那已经彻底崩溃、一片混乱的哀嚎。

【怎么会！九王爷！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卷宗上写的是什么都一清二楚！完了！全完了！他怎么会来！谁请他来的！】

他的恐慌，他的失态，他那漏洞百出的辩解，已是最好的证明。

殿内，其他几位同样“捐赠”了珍宝的涉案官员，此刻也是如坐针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原以为，这是一场能让他们洗脱嫌疑、博取美名的盛会，却没想到，这分明是一场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断头台！

沈静姝的目光，缓缓越过这些惊慌失措的“猎物”，望向了大殿最深处，那御座之侧，一道被珠帘遮挡的、影影绰绰的身影之后。

她知道，皇帝，正在那里看着。

她的读心术，在这一刻，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权力顶峰的、隐秘的思绪。

那并非来自皇帝本人，而是来自他身边那位须发皆白、从不离身的总管太监。

【圣上龙颜大悦……好一出‘请君入瓮’……这沈家丫头，手段当真是……雷霆万钧啊……】

沈静姝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清浅的弧度。

她知道。

这场由她导演，由九王爷主演的大戏，那位最高位的观众，不仅看懂了，而且，看得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