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会开锣

上元节刚过，京城依旧笼罩在节日的余韵之中。而那场备受瞩目的“皇家慈善义卖会”，便在万众期待之下，于奉天殿的偏殿，如期举行。

殿内的布置，一如沈静姝最初所设，没有丝毫金玉之气，唯有清雅与庄重。

自殿门延伸至内的，是一条铺着深蓝色丝绒的地毯，两旁点缀着新抽芽的翠柳与含苞待放的桃花，春意盎然，与赈灾的沉重主题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轻佻，也不压抑。

正中的展台上，一件件即将被拍卖的珍宝，被精心陈列在天鹅绒的底座之上，每一件都打着柔和的侧光，更显其流光溢彩，引人注目。

京中所有收到请柬的诰命夫人与朝中重臣，早已盛装到场。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品鉴着展台上的宝物，或交流着对这场新奇义卖会的看法。

整个大殿，人声鼎沸，珠光宝气，却又因那清雅的布置，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宫宴的书卷气。

沈静姝今日身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以“特邀女官”的身份，安静地陪侍在主位上的丽妃身侧。她未发一言，只是含笑看着眼前这熙攘的一切，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旁观者。

然而，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她如同一位冷静的猎手，在最终的狩猎开始之前，已经将这片猎场中，所有猎物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尽收心底。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位户部王侍郎的夫人，正故作镇定地与人闲聊，但她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极度紧张。

【那对玉如意就摆在第三排……不会有人认出来吧？应该不会的……那是贡品，见过的人极少……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她能“听”到，太子一党的那几位官员，正聚在一起，审视着这场盛会，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看好戏的姿态。

【哼，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堂，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这丽妃和那沈家丫头，能唱出什么戏来！不过是一场妇人们的消遣罢了，能筹到几个银子？】

她更能“听”到，那些真正持中立立场的老臣与宗室们，心中对这场别开生面的义卖会，充满了由衷的好奇与期待。

【此举甚好，甚好啊！将募捐化为雅事，既为朝廷解了忧，又全了各家的体面。如此巧思，不知是何人想出？当真是个人才！】

紧张、轻蔑、期待、赞许……

这满殿浮动的、无形的思绪，为沈静姝勾勒出了一幅最精准的、人心百态的画卷。

“静姝，”丽妃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地问道，“今日到场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你看九王爷也亲临了，就坐在首席。我……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七上八下的。”

“娘娘放心，”沈静-姝安抚地对她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一切，皆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您只需像之前演练的那样，享受这场盛会便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让丽妃那颗悬着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在司仪官清朗的唱喏声中，义卖会，正式开始。

“诸位大人，诸位夫人，今日之盛会，乃为陛下分忧，为灾民祈福。今有安国公府周老夫人，心怀仁德，愿献上家藏宋代官窑青釉笔洗一只，为义卖开篇！起拍价，三百两白银！”

随着第一件拍品被宫女小心翼翼地呈上，场内的气氛，立刻热烈了起来。

“我出三百五十两！”

“安国公府的好东西，我出四百两！”

“四百五十两！”

前几件拍品，皆是来自如安国公府这般，立场清白、德高望重的宗室或大臣府上。这些拍品本身，便是一种“风向标”，代表着对此次义卖会的支持与认可。

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很快便被炒热。

沈静姝并未参与竞价，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同时，她的读心术也在高速运转。

一位将军夫人看中了那只笔洗，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最高愿意出到五百两。而另一位尚书夫人，却觉得此物最多值四百八十两。

就在竞价达到四百七十两，即将停滞时，沈静姝的目光，与不远处一位负责记录的宫廷执事，轻轻一碰。

那执事立刻心领神会，高声说道：“这位将军夫人出价四百七十两！此物乃宋代官窑精品，又是周老夫人的一片慈心，四百七十两，可还有再加的？”

他巧妙地将“物品价值”与“捐赠者身份”捆绑在一起，瞬间便给了那位将军夫人一个继续加价的理由。

果然，那将军夫人听闻此言，心中暗道：“是啊，这不仅是买东西，更是给安国公府面子，不能小气了！”她当即举牌：“我出五百两！”

五百两的价格，既超出了另一位竞争者的心理价位，又恰好是这位将军夫人的最高预算。

最终，这只笔洗，便以一个皆大欢喜的价格，成功拍出。

接下来，每一件拍品的拍卖，几乎都在重复着类似的过程。

沈静姝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指挥家，她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任何明显的动作。她只需通过读心术，精准地感知到场上每一位竞价者的心理价位、他们的顾虑、以及他们最渴望被满足的虚荣心。

然后，她再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查的手势，示意身旁的执事，用最恰当的话术，去引导、去烘托、去刺激。

有时，是强调物品的稀有。

“诸位请看，此乃前朝张大人的遗墨，世间仅此一份，错过今日，再无机会！”

有时，是突出捐赠者的善心。

“李大学士将此心爱之物捐出，其心可表，其情可嘉。我等多出一分银两，便是对李大学士这份仁德，多一分敬意！”

她的控场，精准而优雅，润物细无声。

这使得每一件拍品，都以一个远超市场价、却又恰好在竞拍者心理承受范围内的最高价成交。

既让捐赠者觉得自己的善心获得了足够的回报，脸上有光。

又让竞拍者觉得物有所值，既得了宝物，又博了美名。

而那记在账面上的善款总额，更是在以一个令人咋舌的速度，飞快地攀升着。

丽妃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不断被抬上来的、写着最新善款总额的红漆木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与灿烂。

她看着身旁那个不动声色，却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少女，心中早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原以为，沈静姝的计划，妙在“引蛇出洞”。

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明白，沈静姝最可怕的能力，是这种于无声处，掌控全场、洞悉人心的能力！

有她在，这场义卖会，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只会成功，绝无失败的可能。

气氛越来越热烈，善款的总额，很快便突破了五万两白银大关。

在场的宾客们，情绪也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

沈静姝知道，铺垫，已经足够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投向了展台的下一件拍品。

那是一对被放在锦盒中的，羊脂白玉如意。

好戏，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