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第一批“捐赠”的珍宝,被恭恭敬敬地送入储秀宫,登记在册时,沈静姝知道,她亲手编织的这张大网,已经到了收网前的最后一步。
她需要一位“鉴定官”。
这个人,必须身份尊贵,他的每一句话,都无人敢于质疑。
这个人,必须眼力卓绝,能于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认出”那些赃物的真实来历,将其钉死在贪腐的耻辱柱上。
这个人,更必须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绝不会被任何一方的势力所左右。
放眼整个大邺朝,符合这所有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那日午后,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沈静姝没有乘坐侯府的马车,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九王爷府那座总是静谧如雪的书楼。
楚渊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书楼内,一炉檀香,两杯清茶,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试探的言辞。
沈静姝将一个厚厚的锦盒,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书案上,缓缓推了过去。
“王爷,”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需要您帮忙。”
楚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份被他亲手交给沈静姝的,关于“河工贪墨案”的绝密卷宗。
第二样,是一份全新的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来,玲珑阁搜集到的所有涉案官员家眷的异常动向,以及他们此次“捐赠”给义卖会的所谓“珍宝”名录。
而第三样,便是那份由沈静姝亲手设计,如今已在京城掀起波澜的“皇家慈善义卖会”的全盘策划方案。
楚渊的目光,从那份陈旧的卷宗,移到了那份新鲜的名单,最后,落在了那份堪称天衣无缝的策划方案之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地敲击着。
整个书楼,只有这清脆的敲击声,与窗外落雪的静谧,交织在一起。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古井般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真正正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一个‘慈善义卖会’。”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一丝罕见的赞叹,“本王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杀人不见血的刀。”
“王爷谬赞了。”沈静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刀已铸成,但还缺一位能让这把刀,发挥出最大效用的执刀人。”
她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将自己的最终目的,摊开在了这位最强盟友的面前。
“义卖会当日,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当着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的面,‘认出’这些赃物的真正来历。”
“比如,”她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爷可以‘无意间’提及,户部王侍郎捐出的那对羊脂白玉如意,本是去年西域进贡,理应在内务府的库房之中,为何会流落到他家?”
“再比如,漕运总督李大人献出的那幅唐寅真迹,王爷可以‘恰好’记得,那是三年前,江南盐商重金购得,用以孝敬某位皇子的寿礼,又是如何到了李大人的手上?”
她每说一句,楚渊眼中的欣赏便更深一分。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她所有的布局。
从利用丽妃在后宫的身份,获得举办义卖会的“合法性”与“皇家授权”。
到发动玲珑阁的商业网络,去搜集贪官们因恐慌而产生的“异动”信息,完成旁证的收集。
再到最后,以“慈善”为名,将这些做贼心虚的官员,诱骗至一个公开的、无处可逃的审判场。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每一步,都精妙无比,环环相扣。
这哪里是一场慈善盛会?
这分明是一场由她亲手导演的、以整个京城为舞台、以满朝文官为观众的,公开处刑!
他心中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她所拥有的,绝不仅仅是小聪明,而是一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大格局的智慧。
【何止是善解人意……她所谋划的,早已超出了闺阁的范畴。后宫、商号、朝堂……皆是她的棋子。而她,是那唯一的执棋者。】
楚渊看着她,许久,缓缓地问道:“你想要本王派谁去?”
他的身边,有最博学的鸿儒,有最顶尖的鉴宝大师,有任何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专业人才。
“我不要他们。”沈静姝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的,是王爷您,亲自去。”
只有他,九王爷楚渊,战功赫赫,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铁血王爷,亲自坐在那里,才能镇住所有的宵小之徒,才能让这场“鉴定”,变成无可辩驳的“审判”。
楚渊闻言,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仿佛是冰封的湖面,在春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与畅快。
他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一叠备用的请柬中,抽出了一张。
然后,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专为最尊贵客人预留的主宾位置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楚渊。
放下笔,他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请柬,推到了沈静姝的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坚定无比的念头。
【这场戏,既然是你精心所导。】
【那么,压轴之人,本王亲自来当。】
他的亲自入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由沈静舍导演的“慈善义卖会”,将不仅仅只是拥有皇家的授权。
它更将拥有来自皇权最高层级的、最直接的武力与公信力背书。
任何试图在场上反抗、狡辩、或是垂死挣扎的人,都将面对他这座,无法撼动,也无法逾越的,人间冰山。
沈静姝看着那张请柬上,那两个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名字,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她缓缓地,对着他,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灿烂的笑容。
“如此,静姝便静候王爷,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