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在与沈静姝商定了所有细节之后,她立刻便将这份详尽的“慈善义卖会”方案,呈报给了皇帝。
龙心大悦。
皇帝在看到这份方案时,那双因黄河灾情而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当即下旨,不仅免除了后宫所有的捐献份例,更是授权储秀宫全权操办此次义卖,并特旨褒奖,称此举“上承天心,下恤黎民,乃皇家仁德之彰显”。
他还特意点名,命永宁侯府嫡长女沈静姝,以“特邀女官”的身份,从旁协助。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一时间,“皇家慈善义-卖会”这个新奇的名词,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人们不再讨论哪家铺子新到了苏绣,哪家酒楼推出了新菜,而是都在好奇,这场由皇室牵头、闻所未闻的义卖会,究竟会是何等盛况。
而沈静姝,作为这场盛会的幕后总策划,深谙现代品牌营销的精髓。她知道,一场成功的活动,前期的预热与造势,甚至比活动本身更为重要。
她没有急着去征集拍品,而是亲自设计了此次义卖会的请柬。
那请柬,本身就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纸张用的是最素净的宣纸,没有半分烫金与繁饰。正面,是沈静姝亲笔绘制的一幅淡雅水墨画——黄河岸边,浊浪滔天,几间茅屋的屋顶在水中若隐若现,远处,是流离失所、相携而行的灾民背影。整个画面,构图空灵,笔触悲悯,没有血腥与惨烈,却将那份国破家亡的凄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画旁,是她用一手清隽小楷题写的八个字:
“一衣一饭,皆是天恩。”
这八个字,既点明了赈灾的主题,又巧妙地将行善之举,与皇权天恩联系在了一起,格调与立意,瞬间拔高。
这份与众不同的请柬,经由宫中内侍,送往京城各家府邸时,几乎在所有诰命夫人的圈子里,都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
收到请柬,在这一刻,不再仅仅意味着获得了参与一场宫廷活动的资格。它更成了一种身份、一种德行、一种能被皇家认可的无上荣耀的象征。
能收到这份请柬的人家,意味着家风清正,心怀仁德。而那些未能收到的,则在私下里惴惴不安,唯恐是被划入了“德行有亏”的行列。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高门贵妇圈,都以能在家中雅集上,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这份水墨请柬为荣。
“静姝,你真是神了!”储秀宫内,丽妃拿着一份请柬的样品,爱不释手,脸上的赞叹与佩服,几乎要溢出来,“我真是不敢相信,一份小小的请柬,竟能有如此大的能量!如今外面都在传,说能收到这份请柬,比得到一件御赐的珠宝还要体面!现在,都不用我们去催,那些夫人们,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宝贝送进宫来参拍呢!”
沈静姝浅浅一笑,对此并不意外。
“娘娘,这只是第一步。请柬造势,是为‘名’。接下来,我们便要开始做‘利’的文章了。”她接过话头,目光深远,“一场成功的义卖,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引子’,才能真正点燃所有人的热情。”
“那依你的意思,这‘引子’该从何处寻?”丽妃兴致勃勃地问道。
沈静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娘娘放心,这引子,很快……便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玲珑阁的情报网络,正在悄无声息地,发挥着它巨大的作用。
一份份由玲珑阁掌柜们亲手誊写的密报,通过最可靠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静姝斋的书案之上。
“户部侍郎王大人府上,其夫人近日正托人低价兜售一对前朝的羊脂白玉如意,要价急切。”
“漕运总督李大人家中,昨日有人见到其管家,拿着一幅据说是唐寅真迹的《秋山行旅图》,在各大当铺之间问价。”
“河道衙门主事周大人……其夫人前日在玲珑阁变卖了一整套赤金头面,神色慌张……”
一条条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被沈静姝记录下来,再与她手中那份贪墨案的卷宗,一一进行比对。
很快,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便在她心中的那份名单上,被重重地圈了出来。
分毫不差。
黄河决堤,皇帝震怒,彻查的旨意早已下达。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们,此刻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心中清楚,一旦罪行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当务之急,便是将那些来路不正的赃款赃物,尽快变现,或是打点门路,或是准备跑路。
而沈静姝,便精准地抓住了他们这种“做贼心虚、急于销赃”的恐慌心理。
她当即再次授意周婉仪。
“婉仪,让我们的掌柜,派出最妥当、最信得过的人,去接触这些正在急于变卖珍宝的夫人们。”沈静姝对着前来商议的周婉仪,冷静地部署着下一步计划。
“接触她们?”周婉仪有些不解,“我们玲珑阁出面,将这些东西买下来吗?”
“不,我们不买。”沈静姝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们去给她们指一条‘明路’。”
“明路?”
“没错。”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蛊惑,“你就让你的人,装作无意间,向这些夫人们‘提议’——与其这般低价贱卖,惹人怀疑,倒不如……将这些‘烫手’的珍宝,作为捐品,大大方方地送入宫中,参与这次的皇家慈善义卖会。”
她顿了顿,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你想,这样做,对她们有什么好处?第一,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不用再为如何处理这些赃物而担惊受怕。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举乃是响应皇家号召,为国分忧的大善之举。这不仅能为她们的家族,博得一个天大的美名,更能洗刷掉她们心中的恐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撇清与‘贪墨案’的干系。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愿意将传家宝都捐出来赈灾的忠臣,会是侵吞河工款的巨贪呢?”
周婉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由衷地赞叹道:“静姝,你这招……真是太高了!这简直是给了她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救命的稻草啊!”
“没错,”沈静姝的唇角,缓缓勾起,“我要的,就是让她们将这些沾满了民脂民膏的‘烫手山芋’,心甘情愿地、甚至是以一种感恩戴德的心情,亲手送到我的面前来。”
果不其然。
当玲珑阁的人,将这个“两全其美”的提议,透露给那些焦头烂额的夫人们时,她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不出三日,一封封来自各家府邸的信函,便雪片般地飞入了储秀宫。
信中,无一不是言辞恳切地表示,愿为陛下分忧,为灾民尽心,献上家中珍藏的宝物,以供义卖。
那对前朝的羊脂白玉如意,那幅唐寅的《秋山行旅图》,还有那套差点被当掉的赤金头面……一件件原本见不得光的赃物,如今都披上了“慈善”的外衣,被恭恭敬敬地,送上了门。
它们,将成为点燃这场义卖盛会的第一把火。
也将成为压垮那个贪腐集团的,第一块沉重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