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愚见,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
沈静姝那清淡的声音,如同那最后一滴落入碗中的水珠,在死一般寂静的湖心亭内,激起了久久不散的回响。
许久,许久。
太子那凝固的脸上,才重新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带头鼓起了掌,声音却有些干涩。
“好……好一个‘体用一如,互为表里’!沈大小姐之见解,真是……真是令孤茅塞顿开,闻所未闻啊!”
他的掌声,仿佛一个信号,惊醒了在场所有还处于震惊中的人。
雷鸣般的喝彩声,再次轰然响起!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次截然不同。
如果说,储秀宫那场宴会上的喝彩,是出于对绝世琴技的震撼与欣赏。
那么这一次的喝彩,则充满了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敬,有畏,有叹服,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此女……恐怖如斯!她竟能将‘道’与‘术’,用如此简单的方式阐述得这般透彻!她的脑子,究竟是何等构造?!】
【我等皓首穷经,辩论了半日,竟不如她一杆笔管,一碗清水……羞煞人,真是羞煞人也!】
【完了,我方才还出言讥讽于她……她会不会记恨于我?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向她赔罪!】
沈静姝听着那些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的才子名士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心中毫无波澜。
她对着太子,再次盈盈一拜:“殿下谬赞了,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班门弄斧罢了。”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方才那个舌战群儒、颠覆了在场所有人认知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场观澜文会,在她那番惊世骇俗的“笔管之喻”后,便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
所有后续的诗词唱和,都变得索然无味。所有人的心思,都还萦绕在她那番“以威立骨,以仁注血”的论调之中,无法自拔。
宴会草草散场。
沈静姝在众人复杂的、敬畏的、探究的注目礼中,第一个,平静地登上了永宁侯府的马车。
车轮滚滚,很快便将沁园的亭台楼阁与那些复杂的人心,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但沈静姝知道,她人虽然走了,她留下的话,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京城的士林圈层,迅速扩散。
她能清晰地“听”到。
在那些归途的马车里,在那些高谈阔论的酒楼中,甚至在那些即将被写就、送往各地的信笺上,她那个精妙的“笔管之喻”,她那番振聋发聩的论断,正在被反复地回味、咀嚼、谈论、传播。
“听说了吗?今日观澜文会上,永宁侯府的那位沈大小姐,舌战群儒,技惊四座!”
“何止是舌战群儒!她提出的那个‘体用一如’之说,简直是闻所未闻!我今日才知,原来治国之道,还可作如是解!”
“这位沈小姐,绝非池中之物啊!她对‘仁’与‘威’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我们所有人。她的才智与胆识,我等……望尘莫及!”
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震撼,再到此刻由衷的敬佩。
沈静姝知道,从今日起,她在京城士林中的名声,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弄香的、空有其表的闺阁花瓶。
她,真正在思想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分量。
果不其然。
当晚,夜幕刚刚降临,一列比白日里丽妃赏赐时,排场更为浩大的队伍,便敲响了永宁侯府的大门。
这一次,来的是东宫。
为首的,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总管太监,刘成。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见到前来迎接的永宁侯,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哟,侯爷!咱家给您道喜了!您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永宁侯早已从回府的家丁口中,听闻了白日里文会上的盛况,此刻心中是又惊又喜,又带着一丝不安,连忙拱手道:“刘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深夜前来……”
“侯爷,咱家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谕,特来为沈大小姐送赏赐的!”刘成一挥手,他身后的小太监们,便如同流水一般,将一箱箱的赏赐,抬进了侯府的前厅。
那赏赐,比之丽妃,有过之而无不及。珍宝古玩,名人字画,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只是陪衬。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刘成亲自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前来谢恩的沈静姝面前。
“沈大小姐,这是太子殿下给您的亲笔信,殿下说了,务必要您亲启。”
沈静姝接过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便清晰地听到了刘成心中那充满了艳羡与揣测的声音。
【乖乖!这沈大小-姐,真是要一步登天了!太子殿下今日回宫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念叨着那句‘以威立骨,以仁注血’,对这位沈小姐是赞不绝口啊!】
【殿下还亲口说了,此女之才,胜过他东宫三千门客!日后若能得她相助,何愁大事不成!这封信里的内容,怕是……】
沈静姝心中了然,她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太子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信中,先是对她在文会上的才学,大加赞赏,称其为“女中卧龙,当代大家”。
而在信的末尾,则用一种极为隐晦,却又充满了巨大诱惑力的口吻,提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许诺——
“……孤闻侯府之中,亦有青年才俊,若大小姐不弃,孤愿在翰林院中,为你家中兄弟,谋一清贵职位,以彰小姐之才,以表孤之诚意。”
翰林院的清贵职位!
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标签!代表着永宁侯府,从此以后,便被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这是一份极具诱惑力,却也无比滚烫的,橄榄枝。
沈静姝缓缓地将信纸折好,脸上神色未变,看不出喜怒。
刘成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心中暗自揣度。
【这沈大小姐,当真沉得住气。见了这等天大的好处,竟还能面不改色。看来,殿下说得没错,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沈静姝将信件与那满屋的赏赐,一并收下。
她对着刘成,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有劳刘公公。请代我,叩谢太子殿下隆恩。”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将这颗滚烫的山芋,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地,拥有了在这场棋局中,与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