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内的辩论,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主张“仁”为先的,与主张“威”为先的,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场面看似热烈,实则已陷入了千百年来文人清谈的窠臼,说的都是些颠来倒去的车轱辘话。
太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贤下士的温和笑容,但他的手指,却在案几下,不耐烦地轻轻敲击着。
终于,他仿佛有些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争论,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沈静姝身上。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声,“孤听闻你心思玲珑,见解独到。不知对这‘仁’与‘威’,你有何高见?”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静姝的身上。
那些方才辩论得面红耳赤的才子们,此刻都停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
【哼,让她也来尝尝这滋味!我看她一个闺阁女子,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让她当众出丑啊。这题目,我等饱学之士都辩不出个所以然,她能如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静姝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急于开口,发表长篇大论。
她只是对着太子,盈盈一拜,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走到了旁边一张用来笔墨伺候的案几前,对着侍立的宫女,柔声说道:“烦请姑娘,为我取一杆空心的笔管,再取一碗清水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太子也微微一愣,但他城府极深,只是饶有兴致地一抬手:“取来。”
很快,宫女便将一杆通透的琉璃笔管与一碗清水,呈了上来。
沈静姝没有说话。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那杆空心的笔管,将其中一端,缓缓地浸入了清水之中。
清水顺着笔管,涌了进去。
接着,她用一根纤纤玉指,轻轻地堵住了笔管的另一端。
然后,她将整杆笔管,从水中提了出来。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笔管中的一泓清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禁锢,竟然悬浮在半空,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在场众人,皆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如同戏法般的景象?
沈静姝举着那杆装着水的笔管,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太子的脸上。
她的声音,清越而平静,在寂静的湖心亭中,清晰地回响。
“殿下,诸位大人,诸位公子。在静姝看来,这‘威’,便如同这被手指堵住的笔管。”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那坚硬的琉璃管壁。
“它有形,有质,有边界,有法度。它能将这无形的、柔软的‘仁’(水),聚拢起来,并维持在一定的形态之内,使其不至流散。”
说着,她话锋一-转,举着笔管的手,微微倾斜。
“但是,殿下请看,若这管中,没有这泓‘仁’水作为内涵,那所谓的‘威’,不过就是一具空洞的、毫无意义的框架罢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松开了那堵住笔管上端的手指。
只一瞬间,那被禁锢在管中的一泓清水,便哗啦一下,瞬间流尽,重新散落回了碗中,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而‘仁’,”沈静姝放下那空无一物的笔管,目光清澈如水,“若没有‘威’这管壁的约束与规制,它便会如这碗中之水,四散流溢,虽能滋润一方,却也漫无目的,无法形成有效的治理,更无法凝聚成足以推动江山社稷的、真正的力量。”
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对着太子,缓缓拜下。
“是以,在静姝看来,‘仁’与‘威’,并非孰先孰后,亦非孰本孰末的关系。”
“它们,是体用一如,互为表里。‘威’为体,为框架,为法度;‘仁’为用,为核心,为教化。”
“无‘仁’之‘威’,是为暴虐,必不长久。无‘威’之‘仁’,是为孱弱,一盘散沙。”
“为君者,当以‘威’立骨,以‘仁’注血。立法度,定规矩,此为‘威’之体现;在此法度之内,行教化,施仁爱,使人人安居乐业,此为‘仁’之功用。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更无先后之分。”
“静姝愚见,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
她说完,便静静地垂首而立。
整个湖心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个生动而深刻的比喻,以及那番跳出了二元对立的、闻所未闻的全新观点,给彻底震住了!
它巧妙地回避了孰先孰后的无谓争论,将一个无比复杂的、足以让大儒们辩论三天三夜的政治哲学问题,转化为一个任何人都能看懂、听懂的简单物理模型!
太高明了!
太子的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早已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沈静姝,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凝重与忌惮!
他本是想设下一个圈套,用一个两难的问题,来试探她的深浅,逼她站队,甚至让她当众出丑。
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根本没有去踩他设下的任何一个陷阱。
她直接,将他用来设圈套的那个棋盘,给一脚踹翻了!
【体用一如,互为表里……以威立骨,以仁注血……好……好一个沈静姝!她……她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这番见解,别说是在场的这些酒囊饭袋,就是孤身边的王太傅,怕是也想不出来!】
太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而席间那几位持中立态度的老臣,更是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沈静姝的眼神中,满是“后生可畏”的惊叹!
这一刻,沈静姝以一种优雅到了极致,却又强硬到了极点的方式,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她的与众不同。
她不是来参与游戏的。
她是来,制定规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