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赏赐,在侯府掀起了比丽妃那次更为剧烈的震动。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复杂情绪之中。
唯有静姝斋,依旧宁静如初。
次日,沈静姝回绝了父亲永宁侯想要与她彻夜长谈的请求,也婉拒了母亲林氏想要为她举办庆贺宴会的提议。
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拿着那封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都为之疯狂的、来自太子的亲笔信,再次登上了前往九王爷府的马车。
依旧是那座肃穆的王府,依旧是那栋藏书浩如烟海的书楼。
当沈静姝的身影出现在三楼楼梯口时,那个早已在此静候的玄衣身影,缓缓地从书卷中抬起了头。
阳光透过木窗,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今日的他,似乎与昨日又有些不同。如果说昨日,他的内心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那么今日,这片湖水,似乎更深,也更清澈了些。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沈静姝对着他,微微一福,算是行了礼。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将那封被无数人觊觎的、来自东宫的亲笔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便如昨日一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那本尚未读完的《宫闱见闻录》,旁若无人地,继续翻阅起来。
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再次流淌。
九王爷楚渊的目光,从沈静姝那张平静的侧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封信上。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它。
但沈静姝,已经清晰地“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那片平静的心湖之中,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带着讥讽的涟漪。
【又是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
【一个翰林院的职位,便想换走一个能颠覆棋局的“军师”?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如他一般,贪恋着那所谓的功名利禄吗?可笑。】
楚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随即,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封信。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细看,而是直接将它,移到了身旁那盏尚在燃烧的烛火之上。
干燥的信纸,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迅速地卷曲、变黑。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太子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也吞噬着那足以让一个家族飞黄腾达的诱人许诺。
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封信,便在火焰中,彻底化为了一捧黑色的灰烬。
风从窗外吹来,将那灰烬吹散。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这,便是他对这件事,最明确,也是最强硬的态度。
沈静姝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与楚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道不同,不相为谋。
烧掉了信后,楚渊站起了身。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了书楼最深处,一排积满了灰尘的、看似毫不起眼的书架前。
他在那书架上摸索了片刻,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那书架,竟缓缓地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隐藏的暗格。
他从暗格中,取出了一份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极为陈旧的卷宗,走了回来,放在了沈静姝的面前。
卷宗的封面上,用朱砂笔,写着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河工贪墨案”。
沈静姝的目光,落在这五个字上,心中微微一动。
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份卷宗时,楚渊那清晰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念头,便直接传入了她的脑海。
【这是三年前,黄河决堤,朝廷拨下三百万两白银赈灾修堤,最终却不了了之的那桩悬案。】
【卷宗里,详细记载了,那三百万两银子,是如何通过层层转手,最终流入了太子在江南的私库之中,成了他豢养门客、收买朝臣的资本。】
【从工部尚书,到地方官员,再到江南的盐商……所有参与其中、与太子一系有关的人员名单、账目往来、以及最关键的证据,都在这里面。】
沈静姝的心,狠狠地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楚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她知道这份卷宗的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卷宗?
这分明,是一把早已淬炼好、磨砺得锋利无比的、足以一刀刺向太子心脏与咽喉的,致命利刃!
他将太子一系最重要的敛财渠道,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与把柄,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将它交给御史台,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地震,让太子一系元气大伤。
将它公之于众,足以让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仁德”形象,瞬间崩塌,名誉扫地。
楚渊此举,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信任。
他将自己的武器,交到了她的手中。
他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
这代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最初的试探与慰藉,从那场心照不宣的琴声交流,正式转变为,可以共享机密、可以托付生死的,战略同盟。
沈静姝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收了过来。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立下任何虚无的誓言。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同样平静,却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
“王爷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