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降维之策

送走了东宫的太监，书楼三层，再次恢复了宁静。

沈静姝将那份滚烫的请柬放在桌上，抬眸看了一眼依旧在安静看书的楚渊。

他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但沈静姝知道，他都听到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着他，盈盈一福。

“王爷，今日多有叨扰，静姝便先告辞了。”

楚渊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嗯”字。

一个字，却仿佛包含着“我已知晓，万事小心”的全部含义。

沈静姝带着东宫的请柬，离开了九王府，回到了永宁侯府。

她并未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投入到对这场鸿门宴的准备之中。她知道，闭门造车，永远无法赢得一场信息不对等的战争。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安国-公府。

水榭之中，茶香袅袅。周婉仪正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着玲珑阁下一季的新品图样，那都是沈静姝之前画下的草稿，如今已被技艺精湛的匠人打造成了精美的样品。

“静姝，你快看！这批新品一出来，我敢保证，整个京城的贵女们都要疯了！”周婉仪拿起一支蝴蝶步摇，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兴奋。

沈静姝笑着欣赏了一番，才状似不经意地，将那份东宫的请柬，放在了桌上。

“婉仪姐姐，你瞧，这是东宫方才派人送来的，邀我明日去参加什么‘观澜文会’。我对这些文会向来不甚了了，也不知该准备些什么，你可曾听说过这个文会？”

周婉仪一看到那份请柬，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拿起请柬看了看，秀眉微蹙：“观澜文会？太子殿下竟亲自下帖请你？”

她的心中，警铃大作。

【怎么回事？太子怎么会突然注意到静姝？观澜文会……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雅集，那简直就是个龙潭虎穴啊！】

【名为雅集，实为太子筛选门客、展示自身权威和政治主张的舞台。每年的题目，都由太子亲自拟定，看似在谈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实则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为的就是考验参与者的政治嗅觉与站队立场。】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自诩才高八斗的才子，就因为在文会上一句言语不慎，或是见解与太子相左，便被安上各种由头，轻则名声扫地，重则断送仕途！静姝她……她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闺阁女子，怎么应付得来？】

周婉仪的家世，使她对这类牵扯到皇子夺嫡的集会，有着远超常人的了解与警惕。

她心中所想，正是沈静姝最需要的情报。

周婉仪放下请柬，脸-上满是担忧，她拉着沈静姝的手，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道：“静姝，你听我说，这个观澜文会，不简单。你明日去了，千万要记住，多听，少说，万万不可出风头。无论太子问什么，你都只管顺着他的话说，或者干脆就说自己才疏学浅，答不上来。”

“有这么严重吗？”沈静姝故作不解地问道。

“何止是严重！”周婉仪的语气愈发急切，“这不是在咱们自家姐妹的雅集上玩乐，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太子的心胸，可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宽广。你只需记住，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名，什么脸面，在那种地方，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沈静姝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周婉仪的担忧与提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多谢姐姐提点，我会小心的。”

当夜，静姝斋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静姝一个人，在书案前枯坐了良久。

她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去翻阅任何经史子集，也没有试图去押题，去准备那些能够应对文会的诗词歌赋。

她深知，这是一条死路。

以她一个现代人的知识储备，去和那些从小浸淫在四书五经里、由太子亲自豢养的顶尖文人墨客，去硬碰硬地比拼古代经典，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算她能凭借一些超前的诗句惊艳全场，也极易陷入“抄袭”或是“来历不明”的攻訐之中，反而落入对方的陷阱。

她的优势，从来不在于对这个时代知识的记忆深度。

而在于，思维方式，与认知维度。

既然不能在对方的规则里，用对方擅长的方式去战斗。

那么……

就干脆，跳出这个棋盘。

沈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她决定放弃被动的防守，转而采取一种她最擅长的，降维打击的策略。

她要准备的，不是一篇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的文章。

而是一种，全新的、能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震撼，却又无法反驳的，解决问题的思路。

这个夜晚，她未曾于纸上落下一个字。

但她的脑海中，却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构建起了数套应对不同政治命题的哲学模型。

若题目关于“民生”，她便可以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来解构，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到最高阶的自我实现，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若题目关于“治国”，她便可以抛出“制度优于人治”的观点，从制衡、监督、法律等多个层面，去构建一个理想的政治框架。

若题目关于“德行”，她更是可以引用从古希腊到近现代的无数哲学思辨，从“功利主义”到“义务论”，将一个简单的道德问题，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去探讨。

这些理论，这些模型，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

它们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更高维度的武器。

当她将这些武器，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和典故，重新包装，再“不经意”地抛出时，将会造成何等的效果？

沈静姝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知道，明日的观寒文会，将会是一场鸿门宴。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去赴宴。

而是去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