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书楼内,安静得只剩下沈静姝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她正完全沉浸在那本《宫闱见闻录》所揭示的、血淋淋的过往之中,为宸贵妃的遭遇而扼腕,为年幼的楚渊而心疼。
以至于,当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时,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那道身影走到她面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才猛然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的衣角。
沈静姝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缓缓抬起视线,便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九王爷,楚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这是自那日储秀宫宴会后,两人第一次的、真正意义上的私下会面。
他依旧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只是,与之前两次见面不同,他周身那股几乎能将人冻伤的、生人勿近的寒气,已然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到极致的静谧。
沈静姝下意识地,便将自己的感知力探了过去。
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冰山,如今,真的化了。
她的读心术,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清晰地“听”到,他的内心,不再是那片死寂的坚冰,而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清澈见底的湖面。
湖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略带惊愕的身影。
没有波澜,没有杂念,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透明的接纳。
【她来了。】
这是沈静姝从他心中,听到的唯一一句话。简单,平静,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楚渊并没有开口打招呼,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里。他只是对着她,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颔了颔首。
随即,他便径直走到她对面的那张圈椅前,坐了下来。他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兵法书,便静静地翻阅起来。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整个三楼,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安静,与之前的安静,已截然不同。
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声的、奇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他看他的兵法,她读她的史记,谁也没有打扰谁,却又仿佛,彼此的存在,便是对对方最好的陪伴。
这无声的默契,在此刻,超越了世间任何一句动听的言语。
就在这样宁静安逸的氛围中,楼梯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恭敬的脚步声。
王府的管家,领着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年轻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那年轻太监一看到端坐着的九王爷,立刻吓得腿一软,当场便要跪下。
楚渊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那年轻太监战战兢兢地站着,连头都不敢抬,从袖中取出一份精致的请柬,对着沈静姝的方向,高高举起,声音都在发颤。
“奴……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为沈大小姐,送一份请柬。”
太子?
沈静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管家连忙上前,接过请柬,转呈到沈静-姝的手中。
沈静姝一边伸手接过,一边习惯性地,将感知力扫向了那个吓得如同鹌鹑般的小太监。
小太监的脸上满是惶恐,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天啊!这位沈大小姐,竟然在九王爷的书楼里!还和九王爷共处一室!这……这消息要是传回东宫,太子殿下不知会作何感想!】
【太子殿下近来听闻了此女有通天彻地之才,不仅能让丽妃复宠,更能让九王爷这尊煞神都对她另眼相看,心中好奇不已,这才特命我来,请她去参加明日在东宫举办的‘观澜文会’,说要亲眼瞧瞧,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哼,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是些以色侍人的狐媚伎俩罢了。等到了文会上,有的是饱学大儒和才子名士,定要让她当众出丑,好叫太子殿下知道,谁才是真正有才学的人!】
观澜文会。
东宫。
太子。
沈静姝接过请柬,只一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来自于另一股庞大政治势力的,一次充满了审视与敌意的,试探。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那个依旧在专心看书的男人。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楚渊那平静无波的心湖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那是一个短暂、一闪而过的念头。
“观澜文会……又是他们的把戏。”
那念头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屑。
沈静姝的心中,全然了然。
储君之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而她,因为与丽妃和楚渊的牵扯,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
太子此举,既是对她的试探,也是对九王爷楚渊的,一次不动声色的挑衅。
她知道,明日的这场文会,她非去不可。
那将不再是闺阁小姐之间风花雪月的雅集,而是她真正踏入这个时代权力漩涡的,第一步。
她缓缓地合上请柬,对着那小太监,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回复太子殿下,明日的观澜文会,静姝,定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