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府书楼

三日后，沈静姝决定动用那枚温润的玉令。

她的目的，并非是想借此去向九王爷邀功，更不是为了寻求什么权势。那晚琴声奏响，她已完成了对楚渊的精神慰藉。如今，驱动她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好奇心——她想去探寻，去亲眼印证，那段被尘封的、关于宸贵妃的过往，到底是一幅怎样悲伤的画卷。

她没有乘坐侯府那带有徽记的华丽马车，依旧是选了一顶最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一路来到了那座气氛肃杀、仿佛与整个京城的繁华都格格不入的九王爷府门前。

王府门前，连石狮子都仿佛比别家的要更显冷硬。两名身披铠甲的侍卫，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门口，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之气。

春禾只是看了一眼，便吓得不敢上前。

沈静姝却神色自若，款步走到门前。

“烦请通报一声，永宁侯府沈静姝，求见王爷。”她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其中一名侍卫面无表情地接过，看都未看，便冷硬地回绝道：“王爷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他的心声，更是直接而冰冷。

【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敢来王府递帖子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王爷的门，是这么好进的？】

意料之中的回应。

沈静姝并不意外，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刻着古朴“九”字的令牌。

“那，若是凭此物呢？”她将令牌，递到了那侍卫的面前。

当那名侍卫的目光触及到玉令的瞬间，他那张原本肃杀如铁的脸，猛然僵住了！他的瞳孔，在看清那令牌上“九”字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身旁另一名侍卫也探过头来，当他看到那块玉令时，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在沈静姝的脑海中，清晰无比。

【天！是……是那块玉令！王爷亲口吩咐过，见此令如见他本人的那块玉令！】

【王爷……王爷竟然将此令给了一位女子？！这位沈大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可怠慢！绝对不可怠慢！王爷说过，持此令者，王府上下，任何人胆敢有半分不敬，杀无赦！】

前一刻还冷若冰霜的两人，在下一刻，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恭敬与惶恐。

“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沈大小姐！请大小姐恕罪！”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跟在身后的春禾，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静姝平静地收回玉令，声音依旧清淡：“不知者不罪，起来吧。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侍卫连忙起身，亲自上前，迅速地打开了王府那扇厚重的侧门，将身子深深地躬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请！您请！”

沈静姝款步走入这座以规整和肃穆而闻名的王府。

与侯府的精致奢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近乎军营般的、刻板的秩序感。庭院里没有多余的花草，只有青松翠柏。地面上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来往的下人，步履匆匆，却悄然无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沈静姝能感受到，在这些麻木的面孔之下，是一颗颗充满了对主人绝对忠诚与敬畏的心。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近乎信仰般的敬畏。

这枚小小的令牌，让她在这座壁垒森严、针插不进的府邸之中，畅行无阻。

沈静姝没有提出要见九王爷，她知道，他此刻定然不在府中。

王府的管家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形笔挺的中年人，他早已得了侍卫的通报，恭恭敬敬地在二门处等候。

“老奴参见沈大小小姐。”管家行礼道，“不知大小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沈静姝还了一礼，温和地说道：“不敢称吩咐。只是久闻王府藏书浩如烟海，我近日正对一些前朝的史料颇感兴趣，不知……可否有幸，能去府上的书楼一观？”

“自然可以！”管家没有丝毫犹豫，“大小姐请随老奴来。”

王府的书楼，是一座独立的、高达三层的阁楼，里面散发着浓郁的书卷与木料的香气。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管事，正坐在门口，打着瞌睡。

“福伯，”管家轻声唤道，“这位是沈大小姐，王爷的贵客。大小姐想看些前朝的实录，你陪着些。”

那被称为福伯的老管事闻声醒来，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沈静姝一眼，便慢悠悠地站起身，声音苍老：“大小姐想看哪方面的？”

沈静姝并未费力去描述，她只是将感知力，轻轻地覆盖了过去。

老管事的心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井然有序的图书馆。

【前朝实录？那得去三楼了。三楼东面靠窗的那一排，都是。若是想看些有趣的，还得是庚字号檀木柜里的那些，都是些宫里流出来的野史、见闻录，比正史可有意思多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沈静姝微笑着说道：“有劳福伯了。我自己上去看看便可，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了。”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径直绕过一楼的书架，朝着楼梯走去，方向明确，没有半分迟疑。

福伯看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怎么像是知道路似的？】

沈静姝径直上了三楼，来到了东面靠窗的位置。一排排散发着古旧气息的书架，静静地伫立着。她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便找到了那个“庚”字号的檀木书柜。

在这里，她终于看到了一本用深蓝色封皮包裹的、线装的旧书。

书的侧面，写着五个小字——《宫闱见闻录》。

沈静姝将书取下，吹去上面的浮尘，翻开了泛黄的书页。

这本书，果然是由当年宫中一位掌管文书记录的老内侍所著。他的文笔并不华丽，却极为详实，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记录下了他亲眼所见的、宸贵妃从盛宠到失势，再到最终宫变发生的种种细节。

其中，补充了许多官方史书上未曾言明、甚至刻意隐去的内情。

比如，巫蛊之案的“证据”，是如何被人巧妙地栽赃到宸贵妃宫中的。

比如，在那场动乱中，皇后与几位朝中重臣，是如何联手，迅速地封锁消息，并向先帝进谗言的。

再比如，宸贵妃在冷宫之中，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疯癫，而是每日抚琴，心志从未屈服，直到最后一刻。

这些宝贵而残酷的信息，让她对那场悲剧的整个轮廓，有了更为立体、也更为清晰的认知。那不再是野史杂记中一个模糊的故事，而是一场真实发生过的、充满了阴谋与血泪的宫廷惨案。

沈静姝缓缓地合上书，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有些微微泛白。

她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楚渊心中那座冰山的来历。

也更明白了，那曲《涅槃》，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