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静思轩内

秦匠人那一句“把你的琴拿来吧”，如同一道承诺，为沈静姝的计划，铺上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但要修复“凤鸣”琴，首先，需要找到它。

根据那本野史杂记的记载，“凤鸣”琴在宸贵妃获罪后便下落不明，传闻已然断裂。这样一件与宫廷禁忌相关的“不祥之物”，绝不可能存放在宫中任何一处光鲜亮丽的所在。

它一定被藏在了一个被人遗忘的、积满灰尘的角落。

沈静姝思虑再三，决定再次利用手中的宫牌，去储秀宫，从丽妃那里寻找线索。

丽妃如今对沈静姝的到来，已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几分期盼。她总觉得，这位沈家大小姐每次前来，都能为她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好运与新奇。

“静姝妹妹，你可算来了！快来尝尝，这是御膳房新送来的牛乳茶，我让人按你说的，加了些炒过的薏仁粉，你尝尝味道如何？”一见到沈静-姝，丽妃便亲热地拉着她坐下，献宝似的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沈静姝浅尝一口，笑着赞道：“娘娘蕙质兰心，这般巧思，臣女都未曾想到。薏仁性平，与牛乳相配，更添了一份醇香，妙，实在是妙。”

几句闲聊过后，沈静姝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宫中的旧物。

“娘娘，臣女有一事，一直十分好奇。”她做出求知若渴的模样，“这皇宫大内，历经数代，想必定是藏着无数前朝的奇珍异宝。不知那些旧物，如今都存放在何处？可会有专人看管？”

丽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你这丫头，好奇心倒是重。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有专门的库房收着。不过嘛，东西和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沈静姝清晰地听见了她心中那更为详尽的解释。

【寻常的珍宝古玩，自然是放在内务府的宝库里，有专人看管。可还有些东西……比如那些犯了错的妃嫔的遗物，或是一些被认为不祥的旧物，总不能随意销毁，便都会被送到一处地方去。】

沈静姝心中一动，追问道：“哦？不知是何处？”

丽妃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忌讳。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在宫城的最北边，有一处名为‘静思轩’的冷宫，早就荒废了。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凡是那些碍眼的、不吉利的东西，都会被封存了，扔到那里去，任其自生自灭，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静思轩！

沈静姝的心脏，猛地一跳。宸贵妃的遗物，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她的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天真的好奇，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新奇的故事：“原来如此，竟还有这等地方。那想必，那里定是藏着不少失传的宝贝了。”

丽妃听了这话，不由得失笑：“傻丫头，那地方晦气得很，谁会把它当成宝库？除了些破铜烂铁，便是满屋子的灰尘罢了，谁会愿意去？”

“那倒未必。”沈静姝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娘娘，您忘了，臣女最爱看的，便是那些前朝的孤本杂记。说不定……说不定那静思轩的藏书中，就有臣女一直遍寻不得的失传香谱呢？”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完全符合沈静姝在丽妃心中“巧思绝伦、爱好新奇”的人设。

丽妃果然不疑有他，只是有些犹豫。

【静思轩那地方，阴气森森的，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去，是不是不太好？可看她这兴致勃勃的样子，若是不允，倒显得我小气了。罢了，派个得力的老太监陪着，快去快回，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丽妃便松了口，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地说道：“你呀，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小猫儿。也罢，既然你这般想去，本宫便允了你这个恩典。不过，那地方荒废已久，你可不许多待，寻不到便罢了，切莫贪玩。”

她随即唤来林女官，吩咐道：“林姑姑，你去传话，让内务府的陈总管亲自陪着沈大小姐，去一趟静思轩。跟他说，万事以沈大小姐的安危为上，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娘娘。”

半个时辰后，沈静姝便在一位姓陈的老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冷宫——静思轩。

这里果然如丽妃所说，荒凉、破败，充满了腐朽的气息。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朱红的宫门早已褪色剥落，门上的铜锁也已锈迹斑斑。

陈太监拿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那把大锁，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与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大小姐，您请吧。”陈太监捏着鼻子，脸上满是不耐烦，“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了，您可仔细着脚下。您要找什么书，可有个大概的样子？咱家也好帮着您找找，早些完事，早些离开这鬼地方。”

他的心声，更是充满了嫌恶与敷衍。

【晦气！真是晦气！好端端的，丽妃娘娘怎么就让这小姑奶奶来这种地方！还让咱家亲自陪着！这满屋子的灰，回头咱家这身新做的袍子可就全毁了！赶紧让她随便翻翻，找不到拉倒！】

沈静姝仿若未闻，只是温和地笑道：“有劳陈总管了。我也不知那香谱具体在何处，只能一处处慢慢寻了。”

她提着裙摆，缓步走入殿内。殿中光线昏暗，到处都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着的杂物，桌椅、箱笼、摆件……层层叠叠，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沈静姝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藏书”，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她装作四处寻找的样子，在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箱笼间穿行。陈太监跟在她身后，心中愈发不耐烦，嘴上却不敢催促。

【这箱子是德嫔的……这个是敏妃的……哎哟，这角落里的是什么？哦，想起来了，好像是……是宸贵妃的。啧，这可是个大煞星的东西，可千万别让这沈大小姐碰，沾了晦气，咱家可担待不起！】

宸贵妃！

沈静姝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朝着陈太监心声所指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那里果然堆着几个箱子，最底下的一个，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箱体由上好的楠木所制，即便蒙着厚厚的灰尘，依旧能看出其当年的华贵。箱子上，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的“宸”字，虽已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就是它！

沈静-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走到那箱子前，蹲下身，状似好奇地说道：“陈总管，这个箱子瞧着好生特别，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哎哟！我的大小姐！”陈太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几步，想要阻止她，“这个箱子……这个箱子动不得！是前朝一位犯了错的娘娘的遗物，晦气得很！您还是瞧瞧别的吧！”

沈静姝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伸出手，轻轻揭开了那张早已失去黏性的封条。

她打开了箱盖。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腐朽的衣物。箱子里，只铺着一层厚厚的明黄色锦缎。

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古琴。

一把……断成了两截的古琴。

琴身由一种极为罕见的、带着火焰般纹路的桐木所制，即便断裂，即便蒙尘，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非凡的幽光。

琴尾处，两个用金漆描绘的、鸾凤飞舞般的篆字，依稀可见。

凤鸣。

真的是它。

沈静姝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缓缓地，抚过那冰冷的、断裂的琴身。

那一瞬间，她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木头，感受到它曾经的主人，在那场滔天的冤案中，是何等的悲伤、绝望与不甘。

她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住手！”陈太监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拉拽。

沈静姝缓缓地收回手，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再多看那把断琴一眼，只是默默地将箱子的位置、特征，以及那封条上独特的印记，全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转过身，对着陈太监，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看来，是我弄错了。这里并没有我要找的香谱。有劳陈总管陪我走这一趟，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

只留下那把断裂的“凤鸣”琴，继续在那积满灰尘的箱子里，静静地沉睡，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