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秦匠人依旧背对着沈静姝,端坐在小马扎上,如同一尊顽固的石像。但沈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那桂花栗子糕的甜糯香气,混着二十年陈酿女儿红的醇厚酒香,仿佛两只无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搔刮着他那早已被岁月磨得粗糙的味蕾和心弦。
【福瑞楼的栗子糕,还是那个老味道……甜而不腻,糯而不粘。这丫头倒是会挑。】
【一壶春的女儿红……老夫已经快十年没喝过了吧?当年在宫里,也就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从总管太监那里讨来一小杯……】
【哼,以为用这点吃食就能收买老夫?天真!】
他心中在嘴硬,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静姝静静地坐在石阶上,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既不催促,也不打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对于这样一位心怀傲骨的老人,任何急功近利的行为,都只会适得其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那尊“石像”动了。
秦匠人缓缓地、仿佛带着万般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他没有看沈静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木屑的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动作有些僵硬地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那熟悉的、久违的味道,让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光亮。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味一段逝去的时光。
一块糕点下肚,他又拿起那只小巧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糙的陶杯中微微晃荡,他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而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好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沈静姝见状,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酒壶,再次为他斟满了酒杯。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一切。
秦匠人喝着酒,吃着糕点,心中的防线,在美食与美酒的攻势下,一点一点地松动,那些被深埋的、不愿与人言说的过往,也如同被酒意蒸腾出来一般,在沈静姝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这丫头,倒还有几分耐心。比前几个月来的那个王爷府上的管事,要顺眼多了……】
【哼,想当年,老夫在造办处当总管的时候,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别说这栗子糕,就是龙肝凤髓,也得由我先尝过!可如今……竟为了一口吃的,跟个小丫头置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都怪那个姓李的阉人!若不是他贪墨了那批金丝楠木,硬要栽赃在老夫头上,我岂会落得如此境地?一身的本事,一身的技艺,却只能对着这堆朽木发呆……可恨!可叹!】
造办处总管?得罪了权贵?
沈静姝一边安静地为他布菜斟酒,一边在心中迅速地将这些信息整合起来。
她了解到,这位秦匠人,曾是宫中造办处的总管,一身木工技艺出神入化,尤其擅长修复古旧乐器。只因他性情耿直,不愿与人同流合污,最终得罪了当时权倾朝野的一位大太监,被罗织罪名赶出了宫,落得如今这般潦倒境地。
他心中最大的遗憾与不甘,并非是失去了荣华富贵,而是他那一身冠绝天下的技艺,再也无处施展。他再也无法接触到那些顶级的木料,再也无法让那些蒙尘的、破损的传世乐器,在自己手中重获新生。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结所在。
沈静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知道,要打动眼前这位心高气傲的老匠人,金钱,是最下乘、也最无效的手段。
一壶酒,一盘糕点,很快便见了底。
秦匠人用袖子抹了抹嘴,脸色缓和了许多,看沈静姝的眼神,也不再是最初那般全然的冷漠。
“说吧。”他重新坐回小马扎上,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那把传家宝,是怎么个破损法?若只是断了根弦,或是掉了块漆,城里随便找个木匠都能修,不必来我这里。”
沈静-姝知道,这是他松口的第一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什么图纸,也不是什么银票,而是一块用锦帕包裹着的小小的木料。
她走上前,将那块木料,轻轻地递到了秦匠人的面前。
“老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秦匠人本是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块不过巴掌大小的木料,呈深沉的、近乎于黑的紫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其木纹细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棕眼。
秦匠人再也无法保持那份高人的淡定,他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颤抖着伸出手,动作虔诚得仿佛在接一件稀世珍宝,将那块木料接了过去。
他先是放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那温润细腻的触感,随即,又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淡雅而独特的香气,钻入鼻孔。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而他的心声,则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在沈静姝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千年紫檀!这是千年紫檀的心材!天啊!这色泽,这纹理,这香气……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如此成色的木料,自我被赶出宫后,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见过了!不,就算是在宫里的宝库中,这等级别的紫檀心材,也已是百年难遇!这丫头……她从哪里得来的这等神物?!】
沈静姝看着他那副激动得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十成的把握。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
“老先生,这只是一块样品。”
秦匠人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充满了渴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沈静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晚辈要修的那把琴,琴身断裂,非寻常木料所能续。晚辈寻遍京城,也只找到这种木料,才敢来叨扰先生。”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若是先生愿意出手相助,晚辈可以保证,能提供足够修复整张古琴的、与此块样品同等成色的木料。晚辈知道,金银俗物,入不了先生的法眼。唯有这等天材地宝,或许……才配得上先生您的绝世手艺。”
这份投其所好的尊重,这份以稀世木料为敲门砖的诚意,远胜过任何直白的金钱许诺。
它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便打开了这位心怀傲骨的老匠人,那尘封已久的心门。
秦匠人握着那块紫檀木,如同握着自己失去的青春与梦想。他看着沈静姝,许久,许久。
终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不甘,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知音难觅的释然。
他缓缓地站起身,第一次,正对着沈静姝,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
“丫头,把你的琴……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