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宫中巧匠

从静思轩回来后，沈静姝便再没有急于入宫。她知道，那把“凤鸣”断琴，静静地躺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人去动它。

她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将这把琴，与那位秦匠人，联系在一起。

将偌大一张断琴，悄无声息地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中运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风险太大。

思来想去，沈静姝决定采取一个更大胆、也更出人意料的计划——在宫中修复。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打定主意后，她再次备上了一份玲珑阁最新出炉的新奇首饰，作为拜见的礼品，前往储秀宫。

丽妃如今见了她，早已是喜上眉梢，拉着她的手，屏退左右，便开始说起近日皇上对她的种种恩宠，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甜蜜与感激。

“静姝妹妹，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丽妃拿起那支沈静姝新带来的、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蜻蜓发簪，爱不释手，“你瞧瞧，又是这般新奇的巧思！皇上见了，定会喜欢！”

沈静姝陪着她说了会儿话，才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上。

“娘娘，说起来，臣女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娘娘，其实还有一事，想求娘娘一个恩典。”沈静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情。

丽妃心情正好，闻言立刻笑道：“你我姐妹，还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沈静姝便顺势说道：“娘娘可还记得，臣女之前曾向您讨教过修复古乐器的匠人？说来也巧，前些日子，臣女竟真的寻到了一位技艺高超的老匠人。那手艺，真是神乎其技，据说连摔成碎片的瓷器都能修复得天衣无缝呢！”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丽妃的神情，同时，也“听”着她的心声。

【哦？她还真找到这种奇人了？这丫头，运气倒真是好。】

见丽妃果然起了兴趣，沈静姝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与跃跃欲试。

“臣女便想着，上次叨扰娘娘，去了那静思轩，虽未曾找到什么香谱，却无意间看到角落里，有一把断了的古琴。那琴也不知是何人所遗，虽已残破，但臣女瞧着，那木料却是极品，就那般弃置在角落里，实在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对于新奇事物的执着与兴奋。

“所以……臣女便斗胆想，若是能将那位老匠人请来，尝试着将那把断琴修复，也不知能不能成。若是真能修好，日后有机会，臣女在宫中为娘娘抚上一曲，用这把‘起死回生’的琴，弹一首新谱的曲子，想来……也算是一桩新奇的雅趣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唐，却又完全符合沈静姝在丽妃心中“不按常理出牌、总有奇思妙想”的形象。

修复一把冷宫里的、不知名的断琴，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不过是这位沈家大小姐的一点无伤大雅的、奢侈的爱好罢了。

丽妃的心中，几乎没有生出半分怀疑。

【这丫头，还真是个怪人。旁人见了冷宫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倒好，还惦记上里面的破烂了。修复一把断琴？倒也是个新鲜的玩法。也罢，由着她去折腾吧，只要她开心，日后能多为我想出些固宠的点子，比什么都强。】

想通了这一点，丽妃脸上便露出了纵容的笑容，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静姝的额头，嗔怪道：“你呀，真是什么都敢想！那静思轩里的东西，都是些不祥之物，你竟也敢碰。罢了罢了，谁让本宫就吃你这一套呢。”

她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想修，那便修吧。只是此事，不可过于声张，免得被旁人瞧见，说三道四，说本宫纵容你将外臣随意引入宫中。你寻个由头，只说是你侯府里一位懂木工的远房亲戚便可，悄悄地将人带进来，我拨一处僻静的偏殿给你用。记住，事成之后，人要立刻送出宫去，不可多留。”

“是！臣女谢娘娘恩典！”沈静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她知道，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稳稳落下。

得到丽妃的许可后，沈静姝的行动快如闪电。

第二日，她便用一顶不起眼的软轿，将那位秦匠人，以“侯府远亲、进宫为丽妃修缮一架紫檀屏风”的名义，秘密地接入了宫中，直接安置在了储秀宫后院一处最为僻静、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的偏殿里。

与此同时，那个装着“凤鸣”断琴的楠木箱子，也被丽妃派去的亲信太监，悄无声息地从静思轩抬了出来，送到了这间偏殿之中。

当偏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沈静姝亲手打开了那只楠木箱子。

秦匠人缓步上前，当他亲眼看到那把静静躺在箱中、断成两截的火红色古琴时，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睛，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炽热的光彩！

他伸出手，动作比上一次触摸那块紫檀木时，还要虔诚，还要颤抖。他的指尖，轻轻地、带着无尽的珍重，抚过那断裂的琴身，抚过那早已失去光泽的琴弦。

“凤鸣……果然是它……果然是‘凤鸣’琴……”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而他的心声，则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沈静姝的脑海中汹涌澎湃。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夫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名琴！这……这便是当年宸贵妃娘娘视若性命的‘凤鸣’！我……我竟能亲手修复它！这……这是何等的造化！何等的荣耀！】

【这琴……断得好狠！这是被人用蛮力生生砸断的！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无妨……无妨！只要有老夫在，只要给我足够的材料，我便一定能让它……重获新生！】

那一瞬间，这位老匠人身上所有的骄傲、颓唐、落魄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技艺的极致追求与身为匠人的无上使命感。

沈静姝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切，一一摆在了他的面前。

足以让任何木匠为之疯狂的、成块的千年紫檀心材；从宫中库房里特意寻来的、熬制鱼胶所需的最上等黄鱼膘；还有一整套由德国进口、经过改良后伪装成古代工具的、精密度极高的木工器械……

“秦先生，”沈静姝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您所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了。从今日起，这间偏殿，便是您的工坊。您需要什么，缺什么，只管与我说。晚辈只有一个请求，便是请先生，倾尽毕生所学，让这把‘凤鸣’，重现于世。”

秦匠人缓缓地转过头，他看着沈静姝，又看了看满屋子堪称神级的材料与工具，许久，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对着沈静姝，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小姐放心。老夫……愿以性命相托。”

一场关乎记忆、技艺与救赎的秘密修复工程，就在这深宫之中，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