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归来,沈静姝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一连两日,谢绝了所有访客。
她没有去钻研新的香谱,也没有去构思玲珑阁的下一季新品。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将所有关于九王爷楚渊的线索——那冰冷的精神壁垒、断弦的意象、断琴的画面、宸贵妃的旧事,以及“凤鸣”琴的传说,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重组。
计划既已定下,第一步,便是要找到能够修复那把“断琴”的人。
修复古琴,非寻常木匠可为。那不仅是木工活,更是对音律、对历史、对人心有着深刻理解的宗师级技艺。这样的人,必定是隐于市井的大才。
沈静姝没有动用侯府的势力。她很清楚,任何与“宸贵妃”或“凤鸣琴”相关的调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惊动宫里。
她选择了另一条更隐秘,也更高效的渠道——玲珑阁。
如今的玲珑阁,已是京城贵妇千金们最爱流连的场所,每日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消息,在这里汇聚、交换。
她给周婉仪递了张条子,只说自己想寻一位擅长修复古旧乐器的匠人,价钱好说,但要求技艺必须是京城顶尖,且为人低调可靠。
周婉仪收到信后,虽不知沈静姝为何要寻这样一位匠人,但她如今对沈静姝的任何决定都抱着百分之百的信任。她立刻吩咐下去,让玲珑阁的掌柜和伙计们,在与客人打交道时,留心这方面的消息。
不出三日,消息便传了回来。
周婉仪兴冲冲地亲自跑来侯府,一进门便拉着沈静姝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静姝,找到了!你让我打听的人,有眉目了!”
“哦?这么快?”沈静姝有些讶异。
“说来也巧。”周婉仪眉飞色舞地解释道,“前儿个,铺子里来了一位专做南边古董生意的老客商,来取他定制的一套文房。掌柜的按你吩咐,与他闲聊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说想寻个修复古乐器的师傅。”
周婉仪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沈静姝能清晰地听见她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兴奋。
【静姝教我的这招可真管用!让掌柜的用读心术……哦不,是‘察言观色’!就这么一试,还真让我给问出来了!嘿嘿,现在我也算是半个‘善解人意’的人了吧!】
沈静姝忍住笑,听着周婉仪继续说道:“那客商本是不愿多说,可我们玲珑阁的伙计机灵,奉上了你新做的‘解语’香茶,他喝得舒心,话匣子便打开了。他说,这京城里若论修复古乐器的第一高手,既不在乐坊,也不在宫中,而是藏在南锣巷尽头,一位姓秦的老木匠。”
“秦匠人?”
“对!听说此人脾气古怪得很,从不轻易出手。但他的手艺,却是神乎其技,据说连摔成几段的焦尾琴,都能被他修得完好如初,音色分毫不差!”周婉仪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到沈静姝手中,“地址我也给你问来了,就在这里。”
南锣巷。
沈静姝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二日,她便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便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简单的玉簪,看上去就像个家境殷实的普通人家小姐。她没有惊动府里任何人,只带了同样换上布衣的春禾,乘坐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侯府,朝着南锣巷而去。
南锣巷是京城里最古老的巷弄之一,青石板路因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有些湿滑。越往里走,两侧的院墙便越显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逸而陈旧的生活气息。
马车在巷口停下,沈静姝主仆二人步行走到了巷子的最尽头。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着,连个门环都没有。墙角爬满了青苔,一切都显得有些破败和萧索。
沈静姝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他的面前,是一截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朽木,他既没有动刀,也没有打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对着那截朽木发呆,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尊雕像。
想来,这位便是秦匠人了。
“老先生安。”沈静姝走上前,对着他的背影,恭敬地福了一礼。
那老者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
沈静姝也不恼,继续柔声说道:“晚辈沈静姝,慕名而来。听闻先生技艺高超,晚辈手中有一把受损的传家古琴,斗胆想请先生出手,帮忙修复。酬劳方面,任凭先生开价。”
她的话说完,那秦匠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修,回去吧。”
春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忿,正想开口,却被沈静姝用眼神制止了。
因为沈静姝清晰地听到了这位秦匠人心中那充满了不屑与厌烦的真实想法。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让老夫出手?我秦观一生,只修有缘之琴,只为知音之人。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叫‘琴魂’?滚吧,别来烦我。】
果然是个脾气古怪的。
沈静姝心中了然,却并不气馁。
她没有再提修琴之事,而是转身从春禾手中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了一盘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的桂花栗子糕,又取出一壶用温水浸着的、小巧的黄酒。
秋风吹过,栗子糕香甜软糯的气味,混着黄酒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小院里,悄然弥漫开来。
正对着朽木发呆的秦匠人,鼻子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
沈静姝捕捉到了他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强烈的渴望。
【这……这是福瑞楼的桂花栗子糕?还有这酒香……是城南‘一壶春’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这丫头……】
他心中虽有波澜,人却依旧端坐不动,仿佛丝毫未受影响。
沈静姝也不点破。她只是将那一盘糕点和一壶黄酒,轻轻地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老先生,晚辈知道自己唐突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被拒绝后的恼怒,“只是晚辈的一片诚心,还望先生不要拒绝。这点薄酒小食,就当是晚辈叨扰先生的赔礼。晚辈今日,也不求先生立刻答应,只愿在此等候片刻,若先生觉得晚辈吵闹,晚辈即刻便走。”
说完,她便真的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神情宁静地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欣赏风景,等候缘分。
春禾站在她身后,心中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出声。
小院里,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只有那桂花栗子糕的甜香和女儿红的酒香,在空气中,固执地、霸道地,钻入老匠人的鼻孔,撩拨着他那许久未曾有过波澜的食欲与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