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宸贵妃与“凤鸣”琴的秘密,如同两块沉重的基石,在沈静姝的心中,构建起了一个关于九王爷楚渊过往的、悲伤而轮廓分明的猜想。
但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她需要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证实。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次日,沈静姝便利用了那块代表着无上荣宠的储秀宫腰牌,再次入宫,拜访丽妃。
这一次,她的目的不再是为旁人解决问题,而是为自己搜集信息。
丽妃如今对沈静姝,已是全然的信赖与亲近。一听她来,立刻摒退了旁人,将她引入自己的寝殿,拉着她的手,如同亲姐妹般地说着体己话。
“静姝妹妹,你来得正好!你瞧我今日这身衣裳,配上玲珑阁新送来的这支珠钗,可还相称?”丽妃侧过头,让她看自己鬓边那支精巧雅致的珠花,脸上是重获圣宠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容光焕发。
沈静姝清晰地听见她心中那份喜悦与得意。
【皇上昨夜又歇在我这里了,还夸我这珠钗别致,比皇后宫里那些老气的款式强多了!这都多亏了静姝,她真是我的大福星!】
沈静姝笑着赞道:“娘娘天生丽质,这珠钗在您鬓边,才算是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两人品着茶,闲聊了许久。沈静姝耐心地听着丽妃分享着宫中的趣事,以及她如何运用一些从沈静姝那里学来的“新奇点子”,不动声色地固宠。
终于,在气氛最为融洽之时,沈静姝仿佛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宫中的旧闻轶事。
“娘娘,说起来,这宫里真是处处都透着不凡。就说这乐师吧,前几日臣女在宫中,远远地听了一耳朵,那技艺之高超,非凡间可比。想来这宫中,定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丽妃闻言,掩唇一笑:“那是自然。宫里养着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乐师。不过,要说真正的大家,如今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了。毕竟,音律这东西,最是讲究心境与天赋。”
“是啊。”沈静姝顺着她的话头,故作好奇地感慨道,“臣女近日在家中看些杂记,曾看到书上记载,说咱们大邺朝,在先帝爷在位时,曾出过一位琴技绝伦的娘娘,书中将她的琴音描绘得神乎其技,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说完这番话,便垂下眼帘,看似在专心致志地为丽妃续茶,实则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捕捉丽妃的反应。
丽妃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先帝爷在位”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她的心声,则如同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先帝爷在位时?琴技绝伦的娘娘?这丫头……这丫头说的是谁?难道是……】
沈静姝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用一种天真而向往的语气说道:“臣女记得,书中说那位娘娘,好像是……姓宸?是叫宸贵妃?说她的琴音能引来百鸟,能令落花复开,写得神乎其神。娘娘久居宫中,可曾听说过这位宸贵妃的传闻?”
“宸贵妃”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丽妃的心中轰然炸响!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宸贵妃!她怎么会知道宸贵妃?!这……这是宫里头最大的禁忌之一啊!宸贵妃是九王爷的生母,当年因巫蛊案获罪,圣上登基后,虽未明说,但宫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是提都不能提的!这丫头……她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
丽妃的心中,警铃大作!
她看着沈静姝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少女天真与好奇的脸,一时间竟无法判断她的真实意图。
得到了最关键的确认,沈静姝的目的已然达到。她心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地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九王爷楚渊,果然是宸贵妃的儿子!
他心中的“断琴”意象,正是对他母亲及其悲剧命运的血泪投射。而那片坚不可摧的精神坚冰,则是他在那场惨烈的宫廷动乱中,为了保护自己、隔绝所有伤害而被迫筑起的心防。
那不仅仅是一把琴,那是他的母亲,他的童年,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温暖与荣光,以及那份被生生斩断的、血淋淋的伤口。
沈静姝心中一片了然,面上却立刻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她仿佛察觉到了丽妃神色的变化,连忙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屈膝告罪:“娘娘恕罪!是臣女多嘴了!臣女只是在野史杂记上看到几句,一时好奇,并无他意!若是……若是这位娘娘是宫中禁忌,还请娘娘……还请娘-娘饶恕臣女的无心之失!”
她的反应,恰如一个不小心说错话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份惊慌,看起来真实无比。
丽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警惕,又缓缓地放下了几分。
【看她这模样,倒不像是故意的。也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千金,哪里会知道这么多前朝的宫闱秘辛。怕是真如她所说,只是在什么不入流的杂记上看到了,便信以为真了。】
想通了这一点,丽妃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她重新拉着沈静姝坐下,语气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静姝,你坐下。你今日提起此事,倒也并非全是坏事。只是有一句话,你须得给本宫牢牢地记在心里。”
丽妃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关于宸贵妃,以及与她相关的一切,在宫里,都不要再提,更不要去打听。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明白吗?”
“是……臣女明白了。多谢娘娘提点。”沈静姝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连连点头。
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
沈静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丽妃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依旧感慨万千。
【这孩子,真是个奇人。聪慧是顶尖的聪慧,就是这性子,还是单纯了些,不懂得宫里的深浅。也罢,日后我多提点着她便是。今日她这一问,倒也给我提了个醒,九王爷那边……我平日里,还是得绕着走才行。】
沈静姝缓步走出储秀宫,走在那条熟悉的、安静的宫道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宫墙上方的天空洒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的心中,已然有了全新的、无比清晰的计划。
想要真正走进楚渊那个冰封的世界,寻常的嘘寒问暖,讨好示弱,甚至是玲珑阁那样的商业奇谋,都将毫无用处。那些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唯有……
唯有找到修复那把“断琴”的方法,唯有能抚平那道横亘在他心底十数年的伤疤,才有可能,触及到他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以博取好感为目的的攻略。
而是一场,关乎治愈与救赎的,精心布局。
沈静姝的嘴角,缓缓勾起。
这一次的对手,很有趣。
而她,也同样兴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