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凤鸣之谜

秋狝归来，京郊马场上的喧嚣与热闹，都渐渐沉淀为京中贵族圈里的谈资。九王爷楚渊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与永宁侯府沈大小姐那清雅脱俗的身影，都成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风景。

但对沈静姝而言，生活重归平静，那幅“断琴”的画面却在她心中反复出现，挥之不去。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把断裂的古琴，便是通往楚渊那座冰封内心的唯一路径。

她决定，从这张古琴入手。

午后，阳光正好，沈静-姝捧着一盒新制的、有助于安眠的佛手柑合香，来到了祖母老太君所住的福安堂。

“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刚午睡醒来，精神尚好，正由张妈妈扶着，在院中的暖阳下散步。见到沈静姝，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是姝儿来了，快过来，陪祖母坐坐。”老太君拉着她的手，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又接过了那盒新香，放在鼻尖轻嗅，“你这孩子，又琢磨出什么新花样了？这味道，清爽得很，闻着心里都敞亮。”

“祖母喜欢便好。”沈静姝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为老太君续上热茶，闲聊起一些家常。

待气氛融洽之时，她才状似无意地提起：“祖母，孙女近来也不知怎的，竟又对那古琴生出了些兴致，正自己对着琴谱瞎琢磨呢。只是这琴谱上的许多掌故，看得孙女云里雾里。想着祖母您见多识广，便想来向您请教一二，不知会不会扰了您清净？”

“哦？你又开始弹琴了？”老太君果然来了兴致，谈及往事，精神愈发矍铄，“这有什么好扰的，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说起这古琴啊，祖母年轻时，也曾痴迷过一阵子呢。”

沈静姝便顺着话头，问了些关于不同流派、不同琴身的趣闻。

她问得巧妙，并不直奔主题，而是像个真正好奇的后辈一般，东一嘴西一嘴地闲聊。

老太君谈兴颇高，从“焦尾”谈到“绿绮”，从广陵散说到梅花三弄，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往事。

沈静姝安静地听着，一边应和，一边却在老太君那清晰而毫无防备的心声中，努力拼凑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说起这琴，如今这些小丫头弹的，都失了那股子风骨了。想当年……想当年先帝爷在位时，那才叫一个……】

老太君的话语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

沈静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追问道：“祖母，先帝在位时，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琴道大家吗？”

“大家？”老太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算不上什么流传后世的大家，但她的琴技，却是祖母我平生所仅见。那是个……宫里的才女。”

宫里的才女！

沈静姝的精神高度集中。

老太君眯着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口中喃喃道：“她的琴声啊，真是绝了。旁人弹琴，是弹曲子，她弹琴，却像是在诉说心事。那琴音里，有高山，有流水，有风，有月……我至今都还记得，她用的那把琴，通体火红，据说是取了千年梧桐木的树心所制，一拨弦，那声音清越得像是凤凰在唱歌。那琴，好像是叫……叫‘凤鸣’，对，就是‘凤鸣’！”

‘凤鸣’！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沈静姝心中的迷雾。

而老太君的心声，则为她补全了更多细节。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那把‘凤鸣’琴，更是举世无双的珍品。后来出了那桩事，人没了，琴也没了……唉，宫里头啊，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沈静姝从这断断续续的回忆与清晰的心声中，成功地拼凑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先帝在位时，宫中曾有一位以琴技闻名天下的才女，她所用的，正是一把名为“凤鸣”的七弦古琴！

这个发现，让沈静姝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陪着老太-君说了会儿话，才恭敬地告退。

一回到自己的静姝斋，沈静姝甚至来不及喝一口茶，便立刻对贴身侍女春禾下达了命令。

“春禾，你马上去书库，将所有关于前朝遗闻、宫廷秘史的典籍、杂记，全都给我找出来！尤其是记录先帝在位时奇闻异事的，一本都不要放过！”

春禾虽不知自家姑娘为何突然对这些陈年旧事感了兴趣，但还是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整个下午，沈静姝都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一本本泛黄的典籍被搬进来，又被她迅速地翻阅、筛选。

终于，在傍晚时分，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时，春禾在一本名为《宸中拾遗》的、记录前朝宫闱秘闻的野史杂记中，找到了零星的、却至关重要的描述。

“姑娘！您快看！这里……这里提到了‘凤鸣’琴！”

沈静姝立刻接过书，目光如炬地看向那段文字。

书中记载，与老太君所言并无二致。那位以琴技闻名天下的宫中才女，正是已故的宸贵妃。她曾以一曲《凤求凰》艳惊四座，深得先帝宠爱，风头一时无两。

但书中接下来的记载，却让沈静姝的心沉了下去。

【……宸贵妃所出之九皇子，天资聪颖，深得帝心，隐有储君之相，招致皇后忌惮。后，宫中忽发巫蛊之案，证指出于宸贵妃宫中，龙颜大怒。宸贵妃百口莫辩，被打入冷宫，三月后，郁郁而终。其子九皇子，亦受牵连，被送往边关军中，名为历练，实为放逐。而宸贵妃视若性命之‘凤鸣’琴，亦在那场动乱中下落不明，有宫人传闻，琴身断裂，已成废品……】

宸贵妃！九皇子！

巫蛊之案！琴身断裂！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一颗颗珍珠，被沈静姝用一根无形的线，迅速地串联了起来。

她将这些信息，与九王爷楚渊的年龄、身份，以及他那冷酷孤寒的性情，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猜测，在她心中轰然形成——

已故的宸贵妃，就是九王爷楚渊的生母！

而那把名为“凤鸣”的断琴，不仅仅是一把琴，它承载的，是他童年时期，关于母亲、关于恩宠、关于那场颠覆了他一生的宫廷惨案的，所有血淋淋的记忆！

难怪他会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壁垒。

难怪他的内心意象，会是那般决绝而悲伤的“断弦”与“断琴”。

沈静姝缓缓地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座冰山的源头，也找到了那把能够撬开他心门的、真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