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那惊才绝艳的一箭,平息了场中的混乱,也让他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无数或崇拜、或敬畏、或爱慕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玄衣身影。
然而,他本人却对此毫无所觉,仿佛那满场的喝彩与他无关,自顾自地回到了树下,继续与他的弓为伴。
“天啊,静姝,你看到了吗?九王爷……九王爷也太厉害了!”周婉仪抓着沈静姝的胳-膊,激动得小脸通红,“那一箭,简直……简直神乎其技!”
沈静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依旧凝望着那个孤高的背影,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婉仪姐姐,方才躲闪时,我的手帕不小心掉在地上弄脏了。”沈静姝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清雅兰草的丝帕,上面确实沾了一点灰尘。她柔声说道,“我瞧见那边有条小溪,水瞧着干净,我去清洗一下便回。你在这里等我,切莫乱走。”
“好,你去吧,快些回来。”周婉仪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不疑有他,只是随口应着。
沈静姝的目的,自然不是那块手帕。
她提着裙摆,缓步朝着小溪的方向走去。那条溪流,恰好蜿-蜒流过马场的东侧,距离楚渊所在的那棵白杨树,不远不近。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目的性,步态从容,神情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溪边风景所吸引的、出来透气的闺阁少女。
她来到溪边,在一棵姿态婀娜的柳树下停下了脚步。这个位置,她经过了精心的选择。在这里,她既能看到楚渊的侧影,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仿佛两人只是恰好出现在了同一片风景里。
她蹲下身,将那方丝帕的一角浸入清澈的溪水中,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揉搓着,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幅画。
而她的全部心神,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专注的网,将所有的感知力,都集中在了不远处那个玄衣男子的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御花园那般,试图用蛮力去冲击那道精神屏障,而是像那溪水一般,温柔地、无声地包裹上去,去感受,去倾听。
起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冰冷坚固的静默。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距离更近了,又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箭,让他的心神有了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终于,在那片厚重的坚冰深处,沈静姝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了一个念头。
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讶异的念头。
“又是她?”
这个念头,如同在万年冰层下发现的一星火种,让沈静-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记得我!
沈静姝心中微定,一股混合着兴奋与胜券在握的奇妙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他不仅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甚至,还记得她。那个在御花园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样让他感到“精神力异常”的女子。
她的策略,奏效了。
沈静姝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蹲在溪边清洗手帕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多余的、引人注意的举动,都可能会让那扇刚刚打开一丝缝隙的门,重新紧紧关闭。
她只是从容地,将手帕清洗干净,拧干,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准备返回女眷们的休息区。
目的已经达到,过犹不及。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就在她背对他、即将离开的那一刹那。
或许是因为她“离去”的这个动作,让那座冰山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丝警惕。
又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那道裂缝中,清晰地闪现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
一幅……破碎而悲伤的画面。
那是一张古琴。
一张华美的、一看便知是名品的七弦古琴,此刻却被人用一种残忍的方式,生生地砸断了。
琴身断裂,琴弦散乱地绷断、垂落,如同一个人被生生挑断了手筋脚筋,无力地瘫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画面,只在沈静姝的脑海中存在了短短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道精神屏障再次合拢,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冰冷。
但沈静姝的脚步,却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断弦”。
上一次,是“断弦”的意象,带着决绝与悲凉。
而这一次,是“断琴”的画面,充满了暴力与毁灭。
这两个遥相呼应的念头,虽然她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她无比确信,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段对楚渊而言,重要、也痛苦的过往。
这便是他的心结所在。
这便是打开他这座冰山的关键线索。
沈静姝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她没有回头,没有再做任何停留,步履平稳地朝着周婉仪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从容而优雅。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片刻之间,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静姝,你可回来了!手帕洗干净了?”周婉仪见她回来,亲热地迎了上来。
“嗯,洗干净了。”沈静姝微笑着将那方湿润的丝帕收入袖中,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远处的那个角落。
那个玄衣男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但沈静姝知道,一切,都已不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