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马场惊鸿

秋狝之日，天高云淡。

京郊的皇家马场旌旗招展，鼓声阵阵，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各家王公贵胄、勋贵世家的马车络绎不绝，汇聚于此。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小姐和勤于学业的公子们，此刻都换上了利落的骑装，或三五成群，比试箭术，或纵马驰骋，肆意挥洒着青春的活力。

沈静姝与周婉仪并辔而行，两人骑着两匹性情温顺的白马，慢悠悠地在场边踱步。她们身上穿着由玲珑阁精心裁制的骑装，周婉仪是一身热烈的枫叶红，沈静姝则是一袭清雅的竹月白，腰间配着玲珑阁新出的流苏玉佩，虽未参与激烈的竞赛，却也自成一道靓丽的风景，引来不少目光。

“静姝，你看那边！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他的箭术可真好，几乎箭箭中的！”周婉-仪指着远处的箭场，语气兴奋。

沈静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却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并未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些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身上。

她的心神，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伴随着读心术，在这广阔而嘈杂的马场上，悄然铺开。

无数纷乱的心声涌入她的脑海。

【今日我定要拔得头筹，让父亲大人看看我的本事！】

【哎呀，我的妆是不是花了？早知道就不骑这么快了。】

【那位穿着竹月白骑装的姑娘是谁？瞧着好生眼熟，气质真是不俗。】

这些嘈杂的声音，都被她迅速地过滤掉。她在寻找的，不是这些鲜活跳跃的心声，而是一片独特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默区”。

很快，她便有所发现。

在马场最东侧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地势也略高一些。一个身着玄色骑装的男子，正独自倚靠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垂着头，慢条斯理地调试着手中的一张黑漆大弓。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就那么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与整个马场的热闹都格格不入。周遭的喧嚣声浪，到了他身边，似乎都自动消了音。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孤寒的气息，依然清晰可辨。

就是他。

九王爷，楚渊。

沈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勒住缰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自然地、不引人注目地接近过去时，场中忽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啊——！我的马！”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了和谐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粉色骑装的官家小姐，正死死地抓着缰绳，而她身下的那匹棕色骏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眼赤红，长嘶一声，竟如疯了一般，在场中横冲直撞起来。

马场瞬间乱作一团。

“快！快拦住它！”

“让开！都让开！”

几个善于骑术的公子哥立刻催马上前，试图拦截，但那惊马速度极快，又毫无章法地乱窜，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

眼看着，那匹惊马调转方向，竟直直地朝着女眷们所在的休息区冲了过来！

休息区顿时一片大乱，贵女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尖叫着躲闪，场面混乱不堪。

周婉仪也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拉紧了沈静姝的胳膊：“静姝！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动了。

角落里的九王爷楚渊，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上马追赶，而是不疾不徐地，从身旁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

搭弓，上弦。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的韵律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双臂张开，将那张寻常人拉开都费力的黑漆大弓，轻而易举地拉成了满月。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孤寒的气息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专注与控制力。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地锁定了那匹正在疯狂冲刺的惊马。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射马吗？这要是射偏了，伤到人可怎么办？】

【这一箭要是射在马身上，那马可就废了！】

沈静姝也紧紧地盯着他。她清晰地看到，他拉满弓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冷静到极致的计算。那眼神，与那晚在御花园中，她惊鸿一瞥所见的形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离弦之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箭矢并未射向马，也未射向人。它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擦着惊马的头颅飞过，最终“噗”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惊马前方三尺处的地面！

箭矢入土半尺，巨大的力道激起了一片尘土，在惊马眼前炸开！

正在疯狂前冲的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一吓，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竟硬生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趁此机会，几个反应过来的禁卫军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控制住了那匹惊魂未定的马，将那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官家小姐给救了下来。

一场虚惊，就此化解。

整个马场，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箭法！”

“天啊！九王爷威武！”

“不伤人，不伤马，只用一箭便制服了惊马，这箭术，真是神了！”

在一片赞叹与喝彩声中，楚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弓，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救下的官家小姐一眼，便转身，重新回到了那棵白杨树下，继续调试他的弓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静姝看着他那孤高的背影，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一箭，干净、利落、精准、高效，充满了绝对的力量感与控制力。

他没有选择最直接的、射伤马匹的方式，而是选择了最高明、也最困难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