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无数0和1组成的、冰冷的数据深渊,瞬间吞噬了整个展览馆。
温馨的欧式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绿色的代码瀑布流,从虚无的“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面”汇聚成一片不断波动的数字海洋。
“这……这是什么……”
“偶师”姜文轩脸上那属于人偶的、僵硬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家人”之间的“以太丝线”,正在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霸道的外部数据流,进行着疯狂的干扰与入侵。
那十二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人”,此刻也停在了原地,它们体表的像素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不断地闪烁、扭曲。
“你问这是什么?”
顾寒洲站在那片数字海洋的中央,手中的画笔,如同乐队指挥家手中那根,拥有着绝对权力的指挥棒。他身上的黑色休闲装,也在数据流的重构之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款式古朴、绣着暗金云纹的黑色长衫。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数据深渊,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在你眼中,网络,是班主赐予你的‘提线’。”顾寒洲的声音,在这片充满了代码流淌声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属于更高维度存在的、绝对的漠然,“但在我眼中,它,不过是一个,可以被我任意修改参数的——虚拟剧场。”
“不可能!”姜文轩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班主大人的力量,是来自于‘本源’的!你这种凡人,怎么可能……”
“‘本源’?”顾寒洲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充满了怜悯的弧度,“你是指,那个,连自己的脸,都需要靠缝合别人的尸体来维持的、可悲的集合体吗?”
“你!”
“你以为,你得到了传承。实际上,你只是,被他选中,用来测试这个‘新戏台’稳定性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白鼠。”
顾寒洲的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由代码构成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姜文轩那早已扭曲的、身为“艺术家”的自尊心。
“闭嘴!”姜文轩彻底地陷入了癫狂,“我是被选中的!我是新世界的‘神’!我的‘家人’,是永恒的!”
他疯狂地,试图重新夺回那些“以太丝线”的控制权。
那十二个“家人”的身体,也随之,开始了剧烈的、如同中了病毒般的抽搐与变形。
“永恒?”顾寒洲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举起了手中的画笔。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无论是生命。”
“还是艺术。”
“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终将落幕的——戏。”
他手中的画笔在身前的虚空之中轻轻地一点。
“而我,就是那个决定什么时候该‘落幕’的——人。”
随着他这一点的落下。
整个数据深渊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
在姜文轩那,充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在无序流淌的、冰冷的代码瀑布流,开始了,有规律的、疯狂的——重组。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0和1。
它们化作了雕梁画栋。
化作了飞檐斗拱。
化作了红木的桌椅与那古色古香的屏风。
一座,充满了古代东方韵味的、巨大的——茶楼戏馆,就这么,凭空地,在这片数据的废墟之上,被硬生生地,搭建了出来
而顾寒洲,则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戏馆二楼,视野最好的、临窗的雅座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正冒着袅袅白烟的、由数据流所凝聚而成的——香茗。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姜文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神迹般的一幕,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什么。”顾寒洲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那虚幻的热气,“只不过是,借用了天工局的后台服务器,和这座城市百分之七十的算力,为我们,换了一个,更适合‘听书’的场子罢了。”
他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后台管理员。
“听书?”
“对。”顾寒洲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了姜文轩,投向了他身后那十二个,还在不断抽搐、闪烁的“家人”,“班主,给你讲了一个,关于‘永生’的故事。而我,想给它们,讲一个,关于‘解脱’的故事。”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然后,举起了那支,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画笔。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早已崩溃的姜文轩。
而是,对着那十二个,被“以太丝线”所束缚的、痛苦的“家人”,轻轻地凌空一挥。
那动作潇洒写意。
如同,一个最顶级的国画大师在完成了自己最得意的画作之后,准备落款提跋。
也如同,一个最慈悲的判官在看尽了世间的疾苦之后,准备勾销那生死簿上所有的——罪与罚。
随着他这一笔的挥出。
那十二个“家人”身上,那些,闪烁着电磁波的、如同枷锁般的“以太丝线”,瞬间,便被一股,更加温柔,也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底地——斩断
它们停止了抽搐。
它们停止了闪烁。
它们那由玻璃制成的、空洞的眼球之中,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人性”的光芒。
它们缓缓地转过身。
不再去看那个,创造了它们却又将它们变成了怪物的——“父亲”。
而是,齐刷刷地向着那个坐在二楼雅座之上,正悠闲地品着茶的黑衫的身影。
深深地一鞠躬。
那是属于“角色”对“导演”的——谢幕。
也是属于“魂魄”对“摆渡人”的——感谢。
下一秒。
它们的身体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了漫天的、温暖的、柔和的——数据光点。
消散在了这座由顾寒洲亲手为它们,搭建的、最后的——虚拟戏台之上。
整个茶楼戏馆,只剩下那个彻底呆住了的、孤独的——“偶师”。
和他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