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说书人

那十二个“家人”所化的、漫天温暖的数据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这座古老的茶楼戏馆中，缓缓地，飘散，最终，归于虚无。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偶师”姜文轩，还孤零零地，站在那空旷的、由代码构成的“戏台”中央。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能够创造出“生命”，此刻，却空无一物的手。
他那张如同陶瓷般光滑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为……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悠闲地坐在二楼雅座之上品着香茗的身影，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它们……会背叛我？”
“背叛？”
顾寒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由数据流所凝聚而成的、温热的触感，依旧，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看着楼下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的“偶师”，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它们没有背叛你。”
“它们，只是选择了谢幕。”
“谢幕？”姜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不！不可能！我的作品，是永恒的！它们，应该，永远地，存在于这个舞台之上！”
“哦？”顾寒洲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充满了玩味的弧度，“你是指像你这样吗？”
他说着伸出手对着姜文轩凌空轻轻地一指。
瞬间。
姜文轩那张原本光滑完美的“人偶”脸，其表面突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那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脸上蔓延。
“我的脸……我的脸！”
姜文轩惊恐地，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入手处是一片片正在剥落的、冰冷的、如同陶瓷碎片般的——物质。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自己手中那，白色的、带着他自己脸庞弧度的碎片，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
“很简单的道理。”顾寒洲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绝对的审判意味，“你，用班主，赐予你的那点，可怜的‘神力’，去操控那些，本就已经死去的人偶。”
“而我，只不过是切断了你的‘网线’而已。”
“当你失去了与那些‘作品’之间的联系。你这个所谓的‘偶师’，也就失去了所有存在的——价值。”
“你，不再是一个‘创作者’。”
“你，也变回了一件即将要被淘汰的、残破的——作品。”
随着顾寒洲的话语，姜文轩脸上的裂痕，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
他那双由最顶级的义眼所制成的、空洞的眼球，也随之，从那开裂的眼眶之中，滚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不……不！我才是主角！我才是这出戏的主角！”
他发出了一声不甘的、绝望的嘶吼，向着顾寒洲所在的方向踉跄地冲了过来。
似乎，想要将这个毁掉了他一切的“说书人”，也一同拖入这片数据的深渊。
顾寒洲看着他。
那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在舞台之上演砸了所有戏份之后，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的、可悲的——丑角。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雅座的栏杆之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正在向他冲来的、可悲的身影。
他没有，再用那支画笔。
他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那动作潇洒随意。
就如同一个真正的说书人，在讲完了他今天最后的一段故事之后准备收摊、散场。
随着，这个响指的落下。
那座由他亲手搭建的、充满了东方韵味的、巨大的茶楼戏馆，瞬间，便化作了漫天的、无序的——代码。
冰冷的、绿色的数据瀑博流，再次淹没了整个世界。
而那个冲到一半的“偶师”姜文轩，他的身体，也在那片代码的海洋之中被彻底地——分解。
他那张布满了裂痕的脸。
他那早已不是人类的由各种零件所组成的身体。
他那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所谓的“艺术灵魂”。
全部都化作了，一行行毫无意义的冰冷的——0和1。
最终彻底地消失在了，这片数据的深渊之中。
顾寒洲站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看着眼前这再次恢复了死寂的数字空间。
他的耳边传来了，徐长青那有些迟疑的带着一丝敬畏的声音。
“顾先生……结束了吗？”
“嗯。”顾寒洲点了点头，“结束了。”
“那……班主的‘本源’呢？我们没有捕捉到……”
“它跑了。”顾寒洲的语气很平静，“在，我斩断那些‘以太丝线’的瞬间，它，就借着姜文轩这个‘服务器’，当做跳板逃去了一个更深的也更广阔的——网络。”
“那……我们接下来……”
“不用找了。”顾寒洲打断了他的话，“它会来找我的。”
他说着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由数据所构成的虚拟空间。
穿透了那由钢筋水泥所构筑的冰冷的城市森林。
看到了那片更加广阔的连接着全世界无数个“终端”的——无形之网
他知道。
这场由他和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班主”，所共同上演的、巨大的“对手戏”。
还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告诉你的手下，准备好全世界最好的——服务器。”
顾寒洲对着耳麦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场戏，”
“我要让全世界都来听我——”
“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