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走了吗?”
萧之野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院落的尽头。然而,他所留下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却依旧如同凝固的胶水一般,死死地笼罩在这间破败的堂屋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瘫软在地的刘桂花,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麻木时,她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应……应该是走了……”
跌坐在翻倒的长条凳旁的司建国,声音同样抖得不成样子。他撑着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那双早已被吓软了的腿,却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而蜷缩在墙角的司宝珠,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刚刚从一场最可怕的噩梦中惊醒。
又过了许久,当那股压在心头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恐惧,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开始缓缓回落时,一种更加真实的、生理上的痛苦,开始占据他们的身体。
那是由于过度的惊吓和精神紧张,所引发的、极其严重的口干舌燥。
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子一般,干得快要冒烟了。他们迫切地需要水分,来压制那不受控制的剧烈心悸,来浇灭那从五脏六腑里烧起来的、名为“恐惧”的火焰。
“水……水……”
刘桂花最先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走向了那张被劈裂的八仙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歪歪斜斜地立在桌子中央的、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大号搪瓷水壶上。
那是他们家唯一一个没有被砸毁的水壶。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了那个水壶,甚至都来不及找杯子,就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将里面那早已被司语“加了料”的、尚且温热的茶水,疯狂地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司建国和司宝珠见状,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围了过来,从刘桂花的手里,抢过那个水壶,同样不顾一切地、大量地饮用着。
这壶水,仿佛是浇熄他们心中恐惧的甘霖。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喝下去的,根本不是救命的甘霖,而是……
打开地狱之门的毒药。
仅仅,只过了数分钟。
当那高浓度的、经过了司语精心提纯的烈性泻药的化学成分,在他们三人的肠胃道内,与胃酸发生了剧烈的、破坏性的化学反应之后——
“哎哟!”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喝水最多的刘桂花。
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有无数把烧红了的、带着倒钩的刀子,在她的肚子里疯狂搅动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小腹处炸开!
她的脸,在一瞬间,就因为这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扭曲成了一团。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要炸了!”她抱着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紧接着,司建国和司宝珠,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受到了同样的、毁灭性的打击。
那股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仿佛要将他们的肠子都拧成麻花的剧痛,让他们两人,也相继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扭曲惨叫,双双倒在了地上。
然而,剧痛,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伴随着那剧烈的腹部平滑肌痉挛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可怕、更加羞耻的、山洪暴发般的……生理冲动!
“不行了!我要上茅房!”刘桂花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屋里那个唯一的、用来解决夜间方便的痰盂扑了过去。
但司建国和司宝珠,此刻也面临着同样紧急的、一秒钟都不能再等的生理危机!
“滚开!我先用!”司建国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夫妻情分,他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刘桂花,也想去抢那个痰盂。
“爸!妈!让我!让我先!我快不行了!”司宝珠更是哭喊着,连滚带爬地,试图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为了争抢屋内这仅有的一个痰盂,以及院落外那个唯一的、只有一个坑位的公用旱厕的使用权,这原本还算和睦的一家三口,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爆发了最原始、最毫无理智的、野兽般的肢体冲突与疯狂嘶吼!
抓头发,扇耳光,用指甲挠脸……
各种最不堪、最丑陋的动作,在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力洗礼的堂屋里,再次上演。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谁也没能抢到。
那汹涌的、不可抗拒的生理洪流,彻底冲垮了他们最后的、名为“尊严”的堤坝。
严重的脱水,以及括约肌的彻底失控,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这家人所有的行动能力,都彻底地、无情地剥夺了。
他们就像三条被钉死在了原地的蠕虫,只能在自己制造出来的、一片狼藉的污秽之中,痛苦地、绝望地挣扎着。
在接下来极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将再也无法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司语用一包最简单的泻药,彻底地、完美地,断绝了他们前往保卫科、前往任何地方去哭诉、去闹事的、所有的可能。
……
与此同时。
在通往保卫科家属区单身宿舍的那条漫长的、坑洼不平的泥土道路上,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进行。
为了加快行进的速度,萧之野早已将司语的身体位置,从“公主抱”,转移到了自己那宽阔而又坚实的背脊之上。
他背着她,迈着沉稳而又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司语的身体,看似无力地趴在他的背上,她的下颌,则轻轻地抵在萧之野的右肩后方,那个最不容易被察觉的位置。
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仿佛还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但她的听觉感官,却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所有的信息。
一阵熟悉的、凄厉的、夹杂着混乱碰撞声的嚎叫,顺着风向,从很远很远的、司家院落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递了过来。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属于人类在遭受极致痛苦时才会发出的、绝望的音调,却被司语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
成了。
司语那张依旧维持着惨白状态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引出了一个充满了冰冷与嘲讽的、极小幅度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她的战术摧毁计划,顺利完成。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她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感到一丝快意的同时,那个负责承载着她全部体重的男人,他的大脑,也同样在高速地、运转着。
萧之野的大脑,此刻正在全盘接收着,从他的整个背部,所传递过来的、最真实、最直接的触觉数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趴在他背上这个女孩的胸腔,在每一次起伏时,所带来的那种极度平稳、极度均衡的、如同最精密的钟表般的完美呼吸频率。
她的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都充满了力量与韵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内脏受到创伤后,所应该有的滞涩感与紊乱感。
他将这种完美的呼吸频率,与刚才在堂屋里,那张被劈裂的桌子、那满地的鲜血、以及她那副奄奄一息的表象,进行着快速的、冰冷的逻辑比对。
结论,不言而喻。
萧之野那双黑白分明的、如同寒星般的眼眸深处,迅速地凝聚起了一股带有强烈危险性的、探究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伪装成这个样子,潜伏到自己的身边?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充满了致命诱惑的谜团,如同藤蔓一般,开始在他的心头疯狂地滋生。
在这场没有任何语言交锋、没有任何激烈冲突、纯粹是依靠着最原始的肢体物理接触、以及最细微的微表情测算来进行的返程路途之上。
萧之野与司语,这两名同样优秀、同样骄傲、同样将自己真实身份深深隐匿在寻常夫妻表象之下的——顶级猎手。
终于,在这一刻,正式地、心照不宣地,确立了,在未来的日子里,将对彼此,进行一次最彻底的、最深入的、不死不休的——心理博弈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