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猎杀时刻

“你确定……真的不用再去一趟医院？”

两人之间那种暗流汹涌的平静，被萧之野那略带迟疑的询问声打破。此刻，夜幕早已降临，窗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降雨，正如同天河决堤一般，疯狂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夹杂着时不时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将整个红星机械厂的空域，都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狂暴之中。

在筒子楼那间狭窄的单身宿舍内，晚饭早已结束。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白粥，两个干硬的白面馒头，这就是他们的晚餐。

而此刻，司语正坐在床沿，那张脸，比白天在司家时，显得更加的惨白，更加的没有一丝生气。

她刚刚主动地、极其精准地调动起自己的面部肌肉，完美地重现了早晨回门宴上，那种因为“失血过多”和“惊吓过度”而导致的、极度虚弱的生理状态。

“我……我没事……”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窗外的雨声给彻底淹没，“老毛病了……今天……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她的眼神，刻意地避开了萧之野那充满了探究意味的注视，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表达着自己想要休息的愿望。

萧之野盯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他当然知道，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

但他同样也知道，他没有任何证据。

“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那你早点睡吧，还是你睡里面。”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奈的、对自己病弱妻子束手无策的丈夫。

“嗯。”司语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衣躺在了那张经过了萧之野简单加固的、一点五米宽的木制双人床的内侧。

她背对着外面，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可怜的温暖和安全感。

随着宿舍内的灯被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与昨夜一般无二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但今晚，与昨晚不同。

司语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只是单纯地维持着戒备。

在躺下的那一瞬间，她便主动地、有意识地压低了自己的心率，将自己的呼吸频率，极其精准地、调节到了属于人类深度睡眠阶段才会有的、那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起伏状态。

她甚至控制住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切断了肢体因为翻身、或是无意识抽动而可能产生的一切摩擦声。

她，在给自己，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躺在床铺外侧的萧之野，也同样进入了“表演”状态。

他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没有多久，一阵稳定而又粗糙的、极具个人特色的打鼾声，便利用鼻腔软骨与气流的共鸣，在黑暗中，极富节奏感地响了起来。

他用这种最直接、最符合他“糙汉”人设的方式，向睡在身边的“妻子”，展示出了自己已经彻底熟睡、毫无防备的生理特征。

一张床。

两个人。

一个呼吸微弱到近乎于无。

一个鼾声如雷，震天动地。

两具看似都已陷入沉睡的躯体，在同一张床上，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然而，他们那早已超越了常人范畴的听觉神经终端，却都在这种极端的伪装之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高速运转着。

他们都在持续地、利用窗外那狂暴的、足以掩盖一切的暴雨所形成的“白噪音”，作为最完美的背景音，来反向监控着、分析着、判断着对方那细微到极致的心跳与呼吸数据。

时间，在雨声和鼾声的交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司语通过床板传导过来的、极其细微的共振，确认萧之野那看似毫无规律的鼾声，其喉部的发声频率，已经连续十分钟，都进入了一个固定的、毫无变化的周期之后——

她知道，时机，到了。

要么，是他真的睡着了。

要么，就是他已经进入了伪装的疲劳期，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今晚，唯一的机会！

黑暗中，司语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在白天还显得黯淡无光的眼眸，在这一刻，却如同最顶级的黑曜石，在无边的暗夜里，迸射出令人心惊的、冰冷而又锐利的光芒！

她解除了对自己腹部肌肉群长达数个小时的压制指令。一股强大的、凝练到了极点的核心力量，瞬间从她的腰腹处，爆发而出！

她没有用手臂去支撑，也没有用腿去发力。

她纯粹地、只是利用自己腰腹的核心力量，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反重力的、如同鬼魅般的姿态，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床铺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了起来。

她对自身躯干重心的转移，进行着一种堪称极限的、变态的控制！

整个过程，她身下那张破旧的、只要稍微有点大动作就会发出声响的垫，竟然没有因为她的起身，而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可以被察觉到的重量分配上的突变！

就仿佛，坐起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

悄无声息地，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她没有片刻的停留，如同最敏捷的黑猫，几个闪身，便来到了那个摆放着杂物的高低柜前。

她从高低柜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被揉成一团的黑色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纯黑色的、极度贴身的紧身夜行衣裤，以及一块同样材质的、足以遮住大半个脸的防反光黑布。

她飞快地、用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将这套代表着“杀戮”与“潜行”的装备，迅速地穿戴完毕。

当她用那块黑布，严严实实地、将自己除了眼睛之外所有的面部皮肤都彻底封死之后，那个白天里还病得楚楚可怜的司语，便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的、冰冷的、致命的——影子。

她贴靠在宿舍那扇狭窄的、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边，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她的视觉系统，在高速地、测算着窗外那场雷暴的规律。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龙的利爪，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将整个世界，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秒，两秒，两点五秒……

就在司语心中默数到二点五的时候，一声足以震碎人耳膜的、巨大无比的雷鸣，伴随着一股恐怖的声波，轰然而至！

整扇薄薄的玻璃窗，都在这巨大的雷鸣声中，发出了剧烈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震动！

就是现在！

就在这巨大雷鸣彻底震动玻璃、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的那短短的、不到半秒钟的黄金时间内——

司语，动了！

她的双手，如同两只铁钳，猛地扣住窗框，向上发力一推！

那本就有些松动的老旧窗户，被她以一种极其暴力而又精准的方式，瞬间推开！

紧接着，她利用自己上臂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恐怖的力量，以及腰腹的扭转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如同体操运动员一般，轻盈而又迅猛地，从那狭窄的窗户死角中，拉了出去！

她的双脚，稳稳地、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踩在了窗户外侧那片湿滑无比的、仅仅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宽的水泥屋檐之上！

在身体出窗的同一个瞬间，她没有丝毫的停顿，反手向内一拉，用一股巧妙的牵引力，将那扇被她推开的窗户，再次关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当下一个闪电再次划破夜空时，窗边，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矫健的、如同黑色猎豹般的身影，早已彻底地、隐入到了那片密集的、狂暴的雨幕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她的战术目标，只有一个——

位于厂区中心地带，那栋戒备森严的行政大楼，三楼，厂长办公室内部，那个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加了三道锁的铁皮档案柜！

她必须，要截获到，存放在里面的、那份关于“红星机械厂地下军工生产线”的、绝密图纸！

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份图纸，那条所谓的“地下生产线”，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无数人生命的阴谋！

一个，在前世，将她，将萧之野，将所有她关心的人，都拖入了万劫不复深渊的、悲剧的……源头！

她必须，在一切都还未发生之前，斩断这条，导致她悲剧发生的、最原始的物理线索！